杨父：“什么意思？”
负责人：“我们收到完整稿件以后，之所以迟了两天才给您回复，就是因为开会讨论和调查去了。”
“大家一致认为，这篇小说的前半部分非常惊艳。虽然文字还有些稚嫩，但结构、氛围和伏笔设计几乎可以说是仙品，远远超出普通中学生的创作水平。”
“但是后面半段实在太差了，简直是一坨狗屎，还不如直接发给豆包续写。”
对方似乎猛地意识到什么，立马道歉：“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了。”
杨父脸色难看，等着他继续说。
对方还在追着杀：“我们一开始也怀疑，原作者是不是找了水平很差的枪手续写。”
“但这篇小说总共只有一万字，这么短按理说不至于找人代笔，所以就去搜搜相关情况。”
“这才了解到，您的孩子前几天经历了很严重的情绪问题，还自杀了，现在可能还没有完全恢复。”
“人在遭受巨大刺激以后，表达能力混乱是正常的，尤其是最后的父爱升华阶段，简直不知所云……”
“希望您多鼓励他，等他彻底康复后再续写，咱们前期商谈的条件还作数的。”
杨父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最得意的父爱升华，居然被如此贬低！
还被评价表达能力混乱！
他气急败坏地道：“放屁！你们懂什么！你们就只知道追逐市场，根本就不懂文学！”
这句话正常发过去了，对方没有回复。
跟着杨父又发了一段“你们什么狗屁公司！”
这句话没发出去，只跳出了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对方把他删除了。
意思就是，以后也不会合作了。
本来就是一通小买卖而已，还没到卑躬屈膝央求着必须达成的地步。
杨父心里憋闷，举起手机就打算摔了。
这时杨木易从房间出来，看见这一幕……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杨父察觉到他的视线，脸上有些挂不住，冷声解释：“现在这些商业化公司根本就不懂文学。”
杨木易现在学会了真正的乖巧顺从：“对。这种小公司没有欣赏水平，爸，你直接把你写的投给大公司，大公司肯定懂得欣赏。”
说完他就回去睡觉了。
杨父盯着他的背影，非但没有因为儿子的顺从感到舒心，反而憋闷得更加厉害了。
儿子要是抵抗一句，他还能教育他，有个情绪的宣泄口。
现在他居然不抵抗了，他一肚子的火不知道往哪撒去！
还有在家长群里吹出去的牛……这可咋办啊！
-
次日是周一。
往常这个时候，杨父已经在等着送孩子上学了。
夫妻俩轮班制的，就算阳了都要偷偷谎报信息隐瞒着，送孩子上学，生怕孩子在路上接触到坏人。
杨木易的上学放学路线像一条密封的管道，从家门口上车，在校门口下车，中间接触不到任何外人。
可是今天早上，都快到上学的点了，他爸爸仍然坐在餐桌前，低头翻着手机。
他妈妈也迟迟没有换衣服。
眼看时间越来越晚，杨木易忍不住问：“爸，我今天不去上学吗？我都听你们的。”
他爸爸觉得孩子熬过来了，就肯定是要上学啊。
但是，今早家长群里又多出了十几条消息。
都在问他那个卖版权的事怎么样了。
可是他自己续写，还给谈崩了，还哪有脸见人……
他想象一下，自己把车停到校门口以后，会有多少熟悉的家长围上来问结果……
这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杨父只好说：“我上午还有事，让你妈送你。”
杨母立即道：“我今天有点头疼，不想开车。还是你去吧。”
学校有好多家长群，有的是学校组建的，有的是专门的学生妈妈群，有的是团购学习资料专门的群……
她那边也有一个群，点点妈妈也在那个群，也在捧杀她，她也高高在上地炫耀了一番……
她炫耀的更过分，她都在说签售会，说儿子以后出书免费送几册给大家了。
结果现在全泡汤了！
夫妻俩互相推托了半天，谁都不愿意接这个丢脸的差事。
眼看再不动身就迟到了，杨父只好说：“木易，我以前带你坐过公交，你出去坐26路，坐五站，自己去学校，行吗？最近爸妈都比较忙，都不能去接送你了。”
他们打算一直到放假都不去学校了……
杨木易顺从地拿起书包：“行。”
很快，电梯到了。
他走进去，忽然发现电梯的声音好好听，是一种奇妙的机械嗡鸣声。
他以前都意识不到的，因为爸妈总会在电梯里交代他很多事。
走出单元楼，清晨的风迎面吹来。
小区门口有人牵着狗跑步，早餐店门前冒着白色的热气，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从他身边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两声。
这些都是他过去每天坐在车里见过的景象。
隔着一层车窗时，它们像一段与他无关的影像。
可现在，风真的吹到了身边，路边早餐摊子的香气扑在他脸上，他感觉一切都好幸福。
很快上了公交车。
他站在人群中，随着车身轻轻摇晃。
他抬眼看向窗外。
公交车经过浦江，清晨的阳光落在江面上，水光竟然这样明亮，在闪闪发光！
很快，他安然无恙地来到了学校。
他站在学校门口，莫名其妙地激动。
今天能一个人来学校，将来就可以一个人去更远的地方！
他这样的普通人家庭，和父母的爱恨不可能一言以蔽之，他更不可能跑去网暴自己的父母。
但他可以考一所北方的大学，去距离家很远很远的地方！毕业了也要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
要不断向上，要去见更辽阔的天！
-
很快，他来到学校操场。
全校学生马上就要举行升旗仪式。
杨木易刚出现在班级队伍旁边，便被几个同学团团围住。
“你这么快就来上学了？”
“身体好了吗？”
“怎么不多休息几天？”
杨木易对大家笑笑：“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同学们完全可以看得出来，想死的人和想活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
他现在眼神一点都不空洞了。
很快升旗仪式开始。
激昂的国歌响彻操场。
所有人停止说话，转身面向旗台。
鲜红的旗帜迎着清晨的风，缓缓升上天空。
杨木易迎着朝阳，眼睛被照得微微发热。
他已经熬过了黎明前最黑的一段路，活成了自己的幸存者。
……
升旗仪式结束后，各班陆续往班级去。
姜听澜凑到大家中间说：“大家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去医院探望杨木易的那天，遇见的那位神神秘秘的学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