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高原的阳光炽烈如火,被大风撕破的遮阳帆布在风中哗哗乱抖,一部分冰碛土体直接暴露在日照之下。
洞口后缘一道道新裂缝横向展开,冰冷的融水顺着缝隙不断渗出来,在地面汇成细细的水流。木桩观测的数据节节往上跳,土体蠕变正在加速。掌子面之内,渗水越来越大,夹杂细小泥沙,这是地下埋藏冰消融的明确信号。
赶到现场,张敬山第一眼就看清局势。
“立刻停工!所有人员、机械撤出洞身!”
命令果断下达。工人们不敢耽搁,迅速撤出隧道,把钻机、工具机具转移到滑坡影响范围之外的安全台地。高压喷浆设备就位,马上对掌子面喷射混凝土进行全封闭,不让阳光、空气继续侵入地层内部,延缓冰层融化速度。
施工队长面露焦灼:“只是破了一块帆布而已,要不要抢修遮阳棚,抢修完我们接着往前掘进?工期已经压得很紧。”
“现在不是抢修棚子就能解决的。”张敬山蹲下身,手指划过裂缝里流淌出来的融水,“温度已经上来,一部分埋藏冰已经开始消融,土体内部已经形成潜在的滑动面。就算把遮阳棚修好,已经扰动过的地层,不会立刻变回稳定状态。这个时候人留在洞内作业,一旦冰碛层整体失稳,根本没有逃生的时间。”
现场紧急临时会议就在洞口避风的土坎边召开。
一部分管理人员满心不甘,已经做了这么多前期投入,刚试掘进几个循环就停下来,时间损耗太大,希望简单处置之后抢进尺。
“高原的风险,看不见摸不着。”张敬山把观测记录本摊开,每一组木桩位移、气温记录清清楚楚,“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普通塌方,是冰碛堆积体的整体滑移。一旦发生,洞门、已经开挖的洞身会全部埋进乱石泥沙,前期投入全部作废,更要拿工人的性命做赌注。”
他提出以守代攻的处置思路。
第一,掌子面永久封闭,现阶段不再向前掘进;
第二,全力修复并且加固遮阳挡雪设施,双层帆布压上石块,把洞口整片坡体遮蔽,最大限度隔绝日照升温;
第三,不再大规模开挖刷坡,禁止扰动洞口周边原生地层;
第四,加密观测,早、中、晚、午夜四次读数,把气温、融水量、木桩位移全部一一登记;
第五,原地静待,等到气温整体回落,消融趋势彻底止住之后,再评估能不能复工。
简单说:不和暖流过境的高温硬拼,等待气候窗口期。
“干工程还要看老天爷脸色?”有人低声发问。
“在高原,就要尊重老天爷的脸色。”张敬山望向远处雪山,“内地我们可以靠机具、材料强行改造山体。在这里,埋藏冰是绕不开的约束。人只能顺应季节,不能硬跟季节对抗。”
几番争辩,指挥部权衡人员安全优先,最终同意这套保守处置方案。
全员立刻行动。破损的遮阳帆布全部更换加固,周边压满石块,大风也很难撕碎;洞口上方的冲沟做好简易导流,防止降雨融雪水顺着裂缝往土体里面灌;所有观测点二十四小时有人轮值。
往后的日子,便是漫长的等待。
白日,高原太阳灼灼,所有人远远观察洞口变化;深夜,气温跌落至零下,消融的融水重新冻结,土体又进入冻胀阶段。一消一冻,每一轮循环都在折磨这片冰碛堆积体。
张敬山大半时间守在工棚,反复翻看观测台账,对照手记里面记录的冰碛层变形规律。腰背旧伤在昼夜剧烈温差之下反反复复发作,夜里常常痛得难以入眠。
野外手记写下:
高原施工,有能抢的工期,也有不能抢的工期。气温、冻土、埋藏冰,是大自然定下的硬边界。无视季节强行赶工,得到的只会是险情与事故。学会等待,也是现场技术人员的一项本事。
一天天过去。观测数据如实记录变化:正午位移依旧有小幅上涨,等到后半夜冻结之后,变形又会部分回弹,整体没有出现失控式的加速滑动。危险还悬在头顶,但没有爆发毁灭性垮塌。
半个多月之后,过境暖流彻底退去,高原整体气温逐步回落,正午地表温度明显下降。融水渗出量大幅减少,木桩的蠕变速率一点点降下来。
危机最凶险的阶段熬过去了。
即便如此,张敬山依旧没有提议马上复工。要继续持续观测一段时间,确认变形真正收敛。
就在等待评估隧道复工窗口的时候,指挥部传来消息。
后方河谷一段公路,冰融之后诱发大型古滑坡复活,已经挤压侵占路基,交通近乎中断,多处临时工棚处在滑坡威胁之下,情况紧急,需要技术人员火速赶赴现场。
冰碛隧道洞口危机暂渡,河谷古滑坡又突然复活。古滑坡体量巨大,一旦彻底滑动,整条施工道路将会被彻底切断,张敬山该如何应对这场高原大型滑坡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