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意看着陆玖握刀的手。
刀尖，还滴着灰树的汁液。
汁液落地，冻成一粒黑珠。
那黑珠，滚进泥里，冒出一缕青烟。
青烟散开，露出地上，一条条细小的裂缝。
裂缝里，有黑水，慢慢渗出来。
那黑水，蜿蜒着，朝他们脚下爬。
像一条，活过来的线。
陆玖拉着苏枕遥，退后半步。
她的视线，从刀尖，移到陆玖脸上。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白得，像这渊底的霜。
“你要杀我吗？”
陆玖说。
“我不知道。”
林晚意说。
“你不用知道。”
“因为你和情帝一样，都以为，我姐姐是要夺舍苏枕遥。”
“可真相是，我姐姐想死。”
“她在苏枕遥体内，不是要占她的身体。”
“是在躲。”
陆玖没说话。
刀，却垂下去半寸。
他的喉咙，滚了一下。
渊底，又起了风。
风里，有恐婴的哭声，远远近近。
那哭声，像婴儿，又像老猫。
一声，接一声。
贴着地皮，往人骨头缝里钻。
苏枕遥往陆玖身后，缩了缩。
又站直了。
林晚意看向苏枕遥。
“三千年前，情帝入魔前，把姐姐炼成了鼎灵。”
“姐姐在鼎中，活了三年。”
她顿了顿，声音发抖。
“那不是活。”
“是熬。”
“每天，都被情帝的七情灼烧。”
“喜火烧得她笑。”
“怒火烧得她哭。”
“悲火烧得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烧得，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林晚意的眼里，浮起一层水光。
“姐姐说，鼎里的日子，没有白天，没有黑夜。”
“只有火。”
“和火里，情帝那张，永远闭不上的脸。”
“她怕到后来，连“怕”都怕不动了。”
她说，鼎里的火，会挑记忆烧。
先把甜的烧光。
再把痛的，也烧光。
烧到最后，只剩一个念头。
想死。
这个念头，她藏了三千年。
今天，才敢说出口。
那三年，她每天，都在问自己一句话。
我是谁。
问到最后，她只记得，自己有个妹妹。
叫林晚意。
陆玖听着。
他没看林晚意，只看着自己的刀尖。
刀尖上的灰汁，已经干了。
“她逃了出来。”
“躲进了苏枕遥的神魂。”
“因为她知道，情帝在找她。”
“只要她在苏枕遥体内，情帝就找不到她。”
“因为苏枕遥的神魂里，有你的执念。”
“你的执念，是连情帝，都不敢碰的东西。”
情帝试过。
他伸进去，一根手指。
被苏枕遥神魂里的执念，烧得退了回来。
从那以后，他再没敢碰。
可他还是不死心。
他把自己的七情，也炼了进去。
想用情，钓出姐姐。
可姐姐，躲得更深。
她宁肯，在苏枕遥的神魂里，烂掉。
也不肯，再回那尊鼎。
陆玖握着刀的手，松了一分。
他想起，三年前，他跪在寒玉棺前。
七日七夜，没合眼。
那不是执念。
那是他欠苏枕遥的一条命。
情帝舍不得，是因为他还有得选。
他没得选。
所以，只能舍得。
苏枕遥的身体，不再颤抖。
她的右眼蓝色，慢慢褪去。
左眼，流下了泪。
苏枕遥用她自己的声音说。
“林姐姐，你为什么不说？”
“你早说，我就不会害怕了。”
林晚意说。
“我不敢。”
“你体内的她，也不让我说。”
“她怕你嫌弃她。”
“怕你把她，当成怪物。”
苏枕遥摇头。
“我没有。”
“我现在不怕了。”
“她想出来，就让她出来。”
“她想去哪儿，我带她去。”
苏枕遥低头，对着自己的右手，轻轻说。
“你听见了吗？”
“我不怕你了。”
那右眼，蓝了一下。
像在回应。
林晚意苦笑。
“她要去的地方，你带不了。”
“是情帝之墓。”
陆玖收起了刀。
刀入鞘，卡塔一声。
“那她现在，想做什么？”
林晚意说。
“她想去情帝之墓。”
“她想最后看一眼，那个把她炼成鼎灵的人，死在了哪里。”
“然后，她想请你，把她炼化。”
“炼成一枚丹。”
“让她，彻底消失。”
林晚意又说。
“她想干干净净地走。”
“不欠谁，也不被谁惦记。”
陆玖怔住。
苏枕遥也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里，全是舍不得。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去。
林晚意说。
“你现在的表情，和当年情帝，听到我姐姐要求“把我炼成丹”时，一模一样。”
“但情帝拒绝了。”
“因为他舍不得。”
陆玖问。
“为什么舍不得？”
林晚意说。
“因为我姐姐是鼎灵。”
“她没了，鼎就废了。”
“情帝舍不得他的鼎。”
“也舍不得，这世上，最后一个不恨他的人。”
陆玖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
手上，还留着方才挡恐婴时的擦伤。
血，已经凝了。
结了一层薄痂。
他想起，情帝当年也低头看手。
可情帝看的是，自己还握着鼎的手。
他看的是，一只愿意松开的手。
这只手，松开了，还能再握刀。
握住的，才是他自己的命。
陆玖闭了下眼。
再睁开，眼里只剩一件事。
送她走。
林晚意和苏枕遥，都看着他。
陆玖说。
“我舍得。”
林晚意和苏枕遥，同时看向他。
陆玖从怀里，取出情鼎。
那尊鼎，落在掌心，微微发烫。
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
他把它，轻轻放在地上。
鼎底，陷进渊底的湿泥里。
鼎身，微微发光。
像在发抖。
老情在鼎中，低声道。
“陆玖，你想清楚。”
“情鼎废了，你的七情丹道，就全完了。”
“你这一路，炼的丹，攒的情，都系在它身上。”
老情又说。
“你可记得，你第一炉丹，是怎么成的？”
“靠的就是它。”
“你把它放了，那些丹，就都成了废丹。”
陆玖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鼎底。
那泥里，有鼎压出来的一圈印。
那圈印，是湿的。
像一尊鼎，在这里，哭过。
陆玖没说话。
只看着那尊鼎。
鼎里的光，一跳，一跳。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喘气。
老情又说。
“没了鼎，你拿什么炼丹？”
“拿什么救苏枕遥？”
“拿什么，护她周全？”
陆玖说。
“拿我的命。”
老情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情才哑着嗓子，挤出三个字。
“你疯了。”
陆玖说。
“我早疯了。”
“三年前，就疯了。”
他看向恐树裂口。
“我不需要情鼎。”
“我需要的，是她能安安静静地走。”
陆玖又说。
“丹道没了，我可以再修。”
“她没了，我修什么？”
他朝恐树裂口，走去。
“带我们去情帝之墓。”
“我会亲手，把你炼成丹。”
“不是因为你是什么鼎灵。”
“是因为，你是我未婚妻体内的那个人。”
“我帮你，不是救你。”
“是救她。”
林晚照的声音，从苏枕遥体内传来。
轻轻的。
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苏枕遥说。
“你进去，还会疼吗？”
那声音，顿了顿。
“早就，不疼了。”
苏枕遥说。
“我叫苏枕遥。”
“这三年，谢谢你，替我在身体里，守着。”
“好。”
“谢谢你。”
苏枕遥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那不是她的。
也不是林晚照的。
是她们两个人的。
林晚意站在一旁，银发垂落。
她看着情鼎，又看看苏枕遥。
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终究，没有去碰那尊鼎。
眼里，有一瞬间的软。
像三千年前，城门口，那个等姐姐回家的小姑娘。
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