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丹城中央广场就挤满了人。
陆玖一夜没合眼。
与夜枭分别后,在护城河边洗了把脸。
衣裳还是那身衣裳,风尘味洗不掉也懒得换。
左腿的不适处简单处理了,不适不重,但凉意浸在膝间,走路时像有根细线在膝盖里转。
他换了双新鞋,是从客栈柜子里翻出来的旧布鞋,鞋底厚,能撑过今天。
他把脸浸在清水中片刻,再抬起来时,眼神比昨夜更坚定了。
“你的腿还好吗?”
老情问。
“不碍事。”
陆玖放下裤脚,神色如常。
“先赢复赛。”
老情没再劝。
陆玖走进人群,四周自动让开一条路。
“就是那个炼气期的。”
“初赛炼出上上品的那个。”
“他腿脚怎么了?”
“听说是昨晚在城外被人使了绊子。”
陆玖没有理会。
怀里战意石被体温焐着,沉甸甸的。
夜枭的嘱托还没完成,这件事在心头压了一整夜。
复赛九座高台一字排开,每座台上立着一尊青铜丹炉,炉下压着一缕地火,被禁制锁着。
青白色火苗乱跳,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灵兽。
复赛不炼丹,考控火。
把地火控成发丝粗细,穿过九枚铜钱眼。
九枚铜钱竖成一列,火不能偏、不能断、不能碰铜钱,九眼全过满分。
陆玖排在第七十二号。
他没有急着走向自己的炉。
先绕到台后,在自己的炉底蹲下系鞋带。
鞋带松开的一瞬,右手指尖飞快地在炉底摸了一圈。
一道新刻的阵纹,刻痕极浅,还用蜡封了。
寒引阵比初赛那个更细,更隐蔽,藏在炉底正中央。
“又动手脚了。”
他压低声音。
“这次藏在正中央。火一引就乱。”
“换炉。”
老情哼了一声。
“不换。”
陆玖说。
“你疯了?”
“夜枭说过,柳呈吃不起亏。我要是又躲,他下次就会把寒引藏到别处。”
陆玖用指尖在炉底轻轻刮了一下。
“所以我这次不躲,我要当众把他的东西揭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那尊炉前,把战意石贴了上去。
众目睽睽之下,他引了一缕极细的火进炉。
火进了炉,没有点药,只是贴着炉壁游走了一圈。
这一圈,炉底的寒引阵纹被火烤得微微发亮,像一道浅白的纹路从炉底浮出来。
陆玖收了火,脸色不变。
“这炉子有人动了手脚。”
他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刚好让附近几个丹师听见。
人群里有人探头。
“什么手脚?”
陆玖没再说话,伸手在炉底一抹。
指尖沾了一层极薄的霜。
他把手抬起来,霜在晨光里慢慢化成水。
“哪位裁判给个说法。”
他转身看向裁判席。
柳呈的手停在杯沿上。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他反而慢慢站起来,抢在严长老之前开口。
“陆丹师,我来看看。”
他走到炉前,蹲下。
伸手在炉底摸了一圈,眉头微皱。
“哪有什么霜?陆丹师是不是夜里没睡好,眼花了?”
陆玖没说话,只抬起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那层霜水还没干。
“那是什么?”
柳呈微笑。
“你紧张出手汗吧。”
看台上有人笑出声。
陆玖没恼。
他转身朝严长老一抱拳。
“严长老,劳您来验。”
严长老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一看。
他伸手在炉底摸了一下,指节触到某处时停住,又刮了一下。
然后他站直,脸色变了。
“寒引。”
这两个字说出口,看台上哗然。
“寒引?”
“青溪镇那种东西?”
“柳执事刚才怎么没摸出来?”
严长老没有急着回答,用手指在炉底一处用力一按。
咔的一声,蜡封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纹。
那些细纹像细线一样盘在炉底。
“这尊七十二号炉被人下了寒引阵。启动后会扰乱丹火,轻则控火失败,重则丹火紊乱。”
严长老的声音发沉。
“这是蓄意破坏考核。”
他的目光扫过柳呈。
“柳执事,你刚才为什么没有摸出来?还是你根本没想摸出来?”
柳呈的脸色终于僵了一瞬。
“严长老说笑了。我刚才只摸了个大概,没往细处看。”
“你管这玩意叫细处?”
陆玖把手指上那层化开的水往柳呈面前一伸。
“你摸过的地方,冰化成水还在我手上。你手上没水,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想碰那层蜡。”
“陆丹师,你这是凭空污人清白。”
柳呈退后半步,脸上又堆起那副和气相。
“是不是污人清白,让方长老来验。”
陆玖没退。
“这炉底蜡封上有手印。初赛的七十二号炉和这尊炉,都是同一只手封的。让鉴丹司比对一下。”
柳呈的脸彻底冷下来。
“够了。”
高台上,郑鹤年的声音压下来。
“七十二号炉封存。陆玖换炉重考。今日在场所有裁判,先行停职自查。严长老,你暂代裁判长。方长老补第三把椅子。”
满场哗然。
“裁判全部停职?”
“那复赛怎么办?”
“郑首席这是要动真格了。”
柳呈被两名执事请下裁判席。
他下台时从陆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你好手段。”
他低声说。
“你该想的是,下一炉你还能封几座。”
陆玖没看他。
柳呈走了。
陆玖站到七十三号炉前,闭眼。
左腿的不适还在。
但心绪压住了不适。
战意石里胸中信念被唤醒。
左臂旧痕猛地一紧,像被一股热流涌了一下。
怒而不恨。
熔点到了。
引火入炉。
赤红的火焰从炉口钻出来。
火在感知里是条活的蛇,野,烈,随时要失控。
压住它。
火苗慢慢收细,细到一根发丝。
火里藏着旧日风雪,藏着故人嘱托,藏着同行者的呐喊,藏着夜枭昨晚那句话。
怒不是恨,是守护。
是替那些远行未归的人接着往前走。
他猛地睁眼。
“穿。”
火丝钻过第一枚铜钱眼,没碰到铜钱。
第二枚,第三枚。
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不敢分神。
第七枚,第八枚。
第九枚时,铜钱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一道极细的凉意从铜钱眼里往外顶,像根细线从钱眼深处探出来。
陆玖的呼吸没乱。
火丝在空中轻轻一折,贴着那根细线游过去,像一条细蛇绕过一片薄叶。
第九眼穿过。
火丝稳稳,像一条红色的线,串起了九枚铜钱。
全场寂静一瞬,接着吸气声四起。
“九眼全过!”
“第九枚铜钱动了你们看见没有!”
“有人做手脚!”
“严长老,第九枚铜钱有问题!”
严长老已经走到台前。
他拿起第九枚铜钱翻过来。
铜钱背面贴着一层极薄的冰,冰里封着一根细丝。
“够隐蔽。”
严长老的声音都变了。
“这细丝遇火会骤然弹开。若火丝正对着钱眼穿过,会震乱火路。轻则影响控火,重则考核中断。”
他抬起头,看向裁判席。
第三把椅子已经空了。
方长老刚坐上去,正低头翻着鉴丹司的记录簿。
严长老把铜钱举起来,对着全场。
“第九枚铜钱里的细丝,和七十二号炉底的寒引蜡封,是同一种手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鉴丹司已经比对过手印。两处封蜡,同出一人之手。”
看台上寂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站起来,朝裁判席方向怒目而视。
“柳呈!”
“白面佛!”
人群里有人喊出这三个字。
陆玖站在台上,火丝还串着九枚铜钱,赤红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五道情痕,一道比一道深。
第六道,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