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一名收拾药筐的弟子偶然抬眼,透过门缝瞥见了暮色里院外的一行人。
他心中微讶,连忙快步进到里屋,走到许济身侧,低声禀报:
“老师,院外来了客人。”
许济微微颔首,对长子许承道:
“出去问问。”
许承应了一声,迈步走出诊堂,来到院门前,拉开木门。
一眼便看见立在楠树荫下的刘大富一行人。
众人皆是一身便装,不着甲胄,为首那人衣料雅致华丽,在沉沉暮色里格外惹眼,一行人气息沉稳,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度。
许承心中一凛,拱手行礼:
“诸位可是前来求医?天色已晚,若是急症,不妨入内说话。”
刘大富向前半步,目光温和,全无居高临下之意,拱手回礼:
“在下刘大富,此番前来,专程拜访许道舟先生。”
许承心头巨震,方才小妹才刚和父亲谈起冠军侯,眼前这人恰好名叫刘大富。
他强按捺住翻涌的心绪,迟疑发问:
“敢问……可是冠军侯当面?”
刘大富微微点头:
“正是。”
许承连忙屈膝,打算跪拜行礼:
“小人许承,拜见侯爷!”
他膝盖刚弯下,手腕便被刘大富轻轻扶住。
“不必多礼。”
刘大富声音平缓。
“我今日登门求教,不是来摆官威,这些礼数免了。”
许承一愣,连忙站稳身子,愈发不敢怠慢,躬身道:
“谢侯爷宽待。家父正在屋内,容小人即刻回禀。”
说罢他转身快步赶回诊堂,一进门,声音难掩震动:
“爹!外面来的是冠军侯本人!他亲自登门了!”
话音落下,屋内众人皆是一震。
许微站在父亲身侧,心头猛地一跳,清亮的眸子倏然睁大,藏在心底许久的期许,一下子翻涌上来。
许济指尖微微一顿,面上依旧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意外。
他料到对方或许会再来劝说,却万万想不到,这位威震大雍的冠军侯,竟会跋涉五百余里,亲自登门寻访。
他定了定神,站起身,领着几人,赶紧出门往院门口迎去。
一行人走到门前,暮色沉沉,楠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许济抬眼,一眼看见树荫下的刘大富。
他身着雅致便服,无甲胄加身,身形挺拔,眉眼沉稳,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气度难以掩藏。
许济心中暗叹,当即领着众人躬身,正要依礼跪拜。
刘大富快步上前,抬手虚虚一托,语声温和:
“先生不必行此大礼。今日我是登门求教,咱们只论宾主,不谈官阶。”
许济顺势停下屈膝的动作,拱手深深一揖,不卑不亢:
“草民许济,见过侯爷。不知侯爷远道光临,有失远迎。”
一旁的许微跟在父兄身侧,垂着眼跟着行礼,趁行礼间隙悄悄抬眸望去。
这便是她无数次听闻的冠军侯。
暮色柔和了他的轮廓,并不似传闻里那般凶厉,反倒平和从容。
少女心头猛地一跳,慌忙低下头,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刘大富拱手回礼,笑容平易:
“先生客气了。刘某不请自来,冒昧叨扰。”
许济微微侧身,抬手相让:
“侯爷一路跋涉辛苦,还请入庐内落座叙话。”
“好。”
刘大富点头应下。
许济一行人向两侧退开,引着刘大富一行人走进院内。
刚踏入院子,刘大富便示意随行亲卫在院中廊下等候。
几人进了诊堂,许济请刘大富在靠窗的木案边落座。
许微依着父亲的吩咐,取来粗陶茶盏。
烹上一壶山涧清茶,指尖微颤,倒茶时不敢抬头多看,斟好了便静静退到一旁,和兄长、几个弟子一同侍立在侧。
茶香淡淡,混着屋中不散的药气。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刘大富端着茶盏,只是静静坐着,并未率先开口。
许济看在眼里,略一沉吟,率先打破沉寂,缓缓开口:
“侯爷远道而来,可是为邀约草民北上清源之事?”
刘大富没有应声,只轻轻将茶盏搁回案上,目光转向诊堂侧墙。
墙上悬着一块旧木匾,上书四字:医者仁心。
字迹朴拙厚重,历经年岁,漆面早已斑驳剥落。
他静静望着那四个字,神色沉静,似在细细体味其中深意。
半晌才收回视线,抬眼看向许济,沉声问道:
“不知先生如何看待“医者”二字?”
许济闻言一怔,没料到他放着邀约之事不谈,先问起这个。
他垂眸稍作思忖,神色端严,缓缓答道:
“医者,当悬壶济世,救疾苦,扶危厄。凭一身医术辨证下药,解人病痛,不问身份贵贱,只看病患死活。”
刘大富听罢,没有立刻接话,只微微颔首,像是在心里把那几句话掂了掂分量。
片刻,他才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先生说得在理。这话,刘某记下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却多了几分认真的分量:
“只是刘某想问一句:先生行医这些年,可曾遇过这样的人家——病是能治的病,药是抓得着的药,偏偏家里拿不出那几个铜板,眼睁睁看着人拖下去?”
许济神色微动,没有立刻答。
这样的病人,他见过太多,脑子里几乎是立时就浮出几张面孔来。
有抱着孩子跪在门外的妇人,有抬进门时已经只剩一口气的老汉,也有一声不吭掉头就走的年轻人。
他缓缓点了点头:
“见过。不算少。”
“先生遇上了,怎么处置?”
“能免便免,能减便减。”
许济答得坦然。
“回春庐从不把人往外推。”
刘大富闻言,神色肃了几分,对着许济郑重一揖。
“先生有这份仁心,刘某由衷敬重。”
许济连忙侧身避让,拱手仓促回礼:
“侯爷万万不可,折煞草民了。”
刘大富直起身,目光恳切,继续往下问道:
“可是先生一人,一间药庐,一年能免多少?能减多少?”
“楠山县免得过来,平州免不免得过来?北疆呢?整个大雍呢?天下又有多少医者,能做到像先生这般?”
这几句问话声调不高,却层层递进,沉甸甸落在诊堂之中。
许济唇瓣微翕,一时语塞,默然无言。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点善心,终究只是孤烛一点,照亮不了漫山遍野的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