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脸上风云变幻,喃喃道:“父皇不希望他进京,父皇其实不希望他进京……”
“正是!陛下要的,不过就是拿下一个二品大员,告诉整个朝堂风向有变,顺手打破殿下苦心经营十年的铁板一块,而不是借这件事情,掀翻整个朝堂!”
太子目光慢慢抬起:“他……其实也有顾虑!”
梅九淡淡一笑:“这就是晚生告诉过殿下的一句话,当一个人挥舞双拳显示力量的时候,同时也会露出自己的双肋!陛下也许会借此事,测试殿下的反应,但是,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恰恰在测试的时候,他露出了他自己的软肋!”
太子心头怦怦跳。
当前之局,非常敏感。
真正可以说是走钢丝。
父皇临朝,他是太子。
看起来跟十年前没有区别,但时光流过,花落花飞,局势在变,人也在变,岂能与十年前真的没有区别?
父皇接手的,是他苦心经营十年的朝堂,以及遍布全国的官员体系。
这种情况下,他这个前监国太子,在帝皇心中是非常忌讳的存在。
他一直都担心父皇会对他下手。
现在,他终于摸到了父皇的软肋,父皇其实也怕他!
这,是梅九透过章贺林被“节字堂”带回京,这么一则简单消息解读出来的东西。
这就是智者的眼光与视觉。
父皇不想这时候与他大摊牌。
而章贺林若是坐上三司会审的“待审席”上,势必会打破这份默契,两边的脸都会撕破,不摊牌也得大摊牌。
所以,父皇其实在拿下章贺林之后,默许甚至鼓励他这一派系的人,中途杀了章贺林!
太子深吸一口气:“先生之意,章贺林之事,其实可以忽视,但先生先前说的,却是不可忽视,又是何意?”
“章贺林其人,可以忽视,但另外一人,不可忽视!”梅九道。
“另外一人?”太子眉头微皱。
“诸葛世家被灭,朝堂诸葛三官同步抄家,今日又来了知州被端,所有的事情,都有一条根……有一人下了一趟江南!”梅九道。
“欧阳奕?”
“是!”
“先生真的怀疑这所有的事情,都与他有关?”
梅九道:“弈经有云,风云有变,必有变子,至少,欧阳致敬是不可能成为那颗变子的!”
“这倒也是!”太子道:“就拿这次弹劾章贺林来说,欧阳致敬当了一辈子官了,该当深知弹劾一个二品大员有多忌讳,仅凭一个怀疑贪腐,就敢上奏折,这样的事情,他是做不出来的,除非有人给他剖析了其中的关键点,梅先生的意思是,这个幕后之人,就是欧阳奕?”
“殿下不用怀疑,晚生可以肯定,就是他!”梅九道:“那么,真正值得重视的问题就浮现了……欧阳奕凭什么敢下这步棋?”
太子目光闪动:“凭什么?”
梅九道:“凭的是他对朝局的全盘掌控!凭的是他对陛下心思的精准预判!殿下,一个只有十八岁的少年,一个修为不过道山境的弱鸡,原本不该出现在你我的名单之上,但是,晚生也是刚刚,突然发现了一种可怕的规律。”
“先生明言!”
梅先生道:“强与弱,从无绝对!庸者挟自身而动,其强不强,弈者柔丝可牵巨象,至弱可为至强。”
欧阳奕强吗?
本身并不强!
献王强吗?
长期以来,他都是太子的掌中玩物,强个蛋?
但是,当一个弱者懂得借力的时候,他的弱,就是一个假象,他有可能一下子从至弱,化为至强!
比如说,欧阳奕只凭一个对陛下心思的精准预判,就借了陛下的力,实现了对诸葛世家的灭家,对章贺林的“拿下”!间接撼动了太子殿下精心掌控的江南大局!
你还能说他弱?
太子眼睛轻轻闭一闭:“先生安排的风雅之杀,可有回音?”
“没有!”
“连午时茶都没有回音?”
“是!”
太子眼睛缓缓睁开,脸色沉凝如水:“此时此刻尚无回音,只能说明已经失败,但问题到底出在何处?”
风雅三杀,那是连象天法地都可以杀的杀手组合。
专程取欧阳奕的项上人头,怎么可能失手?
梅九目光投向皇宫:“晚生也只是一个猜测,也许……也许“雪关”对他的倚重超出预期,随他同行的,并不止有一个神隐族人,或许还有一位神秘的“圣姑”!”
“雪关圣姑……焱溪?”
“晚生眼前能想到,唯有她!”梅九道:“但殿下也无需多虑,晚生已然设置了一条新策。”
“哦?这次是……”
“并非只有他才懂借力,我们也可以……”
太子眼睛大亮。
还是此时此刻,视线南行,转向南阳府,大牢中。
同知大人孙僚坐在牢房中,他的面前,三个牢头。
牢头是什么行事习惯?
任何犯人进了他的地盘,是头虎你得卧着,是条龙你得盘着,他们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就是:“都进来了,就莫要将自己当人了!”
但是,今日,情况完全不同。
明义上的犯人孙僚,坐在太师椅上,脚踏在旁边的茶几上,三个牢头递茶的递茶,打扇的打扇,另外一个实在没什么能效劳的,就在前面哈着腰儿陪着笑脸。
孙僚抬头看看头顶的牢房顶,嘴角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
他被欧阳致敬封了官印之后,周成在他家里搜出了一大堆的东西,这些东西有的来自诸葛世家,有的来自龙宫,欧阳致敬就是依据这个,将他投进了大牢。
但他慌吗?
一点也不!
因为他非常清楚,官场大势在我!
知州大人很快就会前来,知州一到,当场封掉欧阳致敬的知府官印,恢复他的同知官印,然后,上面会定欧阳致敬一条罪名,大概率是贬到岭南去,而他这个同知,将会接手知府印。
他是这么信的。
他手下的那些官员,甚至这牢房里的牢头狱卒,谁又不是这么信的?
牢房门开了!
有人进来!
孙僚踏在茶几上的脚轻轻抬一抬:“去瞅瞅,是不是知州大人来了……”
一个牢头飞跑!
几个呼吸之后,牢头一路飞奔而来,脸色完全变了:“大……大……大人,是推官尹大人,通判李大人,他们……他们都进来了!”
“让他们过来!”孙僚丝毫不以为意,尹江,李研,那都是他这一条线上的人,几乎都成他的狗了。
铁链响,脚镣响。
穿过前面的通道,嗵地一声,被人拎着丢了进来。
孙僚猛地站起,眼睛睁得老大。
被丢进来的两人,赫然就是推官尹江,通判李研,而丢他们进来的人,乃是周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