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还没摆利索,柜台前就围上来一圈人。
一个穿工装的大姐伸手就抓了两副手套,“我上回没抢着,这回我要两副。”
旁边一个老汉踮着脚往里瞅,“帽子还有没有?”
“有有有,您别急。”
陈玉华一边招呼,一边扭头朝王峥嵘递了个赞赏的眼神。
话还没说完,后头又挤上来两个年轻媳妇。
一个要护膝,一个问帽子能不能挑颜色。
陈玉华把货从柜台底下往上搬,刚码好一摞手套。
前头那位大姐已经掏了钱,后头的人伸着胳膊往里递票子。
嘴里喊着“给我留一副”、“我要两顶帽子”。
王峥嵘站在柜台边上看这阵仗,心里也热乎。
不到十分钟,柜台上已经下去一多半。
没抢着的还在往前挤,抢着的也不肯走,站在旁边翻来覆去地看手里的东西。
一个中年男人拿了副护膝往膝盖上比了比,当场又掏钱,“再给我来两副,给我老娘也带。”
旁边一个妇女扯着嗓子喊,“我要三副手套!”
陈玉华手忙脚乱地翻货,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额头都冒了汗。
王峥嵘正帮着递货,眼角余光扫到人群外头。
有个老头,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蓝中山装。
他头发花白,口袋里别着支钢笔,看着像是个退休干部。
老头好几次想往柜台前挤,都被前头抢货的人挡了回去。
有一次眼看着已经挤到柜台边上了,后头一个胖嫂子一撅屁股,又给他拱了出去。
老头站定,理了理被挤歪的衣领,干着急也没辙。
他踮着脚伸着脖子往里瞅,那模样像是晚一步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王峥嵘挤过去,拍了拍老头的胳膊,“大爷,您要什么?”
老头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帽子、手套、护膝,我都要。”
他说话时不停往柜台那边瞟,生怕自己这一搭话,最后那点货也让人抢没了。
王峥嵘扭头朝陈玉华喊了一声,“陈姐,给我留一套,帽子手套护膝,全的。”
陈玉华正忙着收钱,闻言从柜台底下摸出最后一套样品,往王峥嵘手里一递。
王峥嵘转手塞给老头,“大爷,给您留的,您拿好。”
老头接过东西,手都有点抖,赶紧掏钱。
手套一块八,护膝两块五,帽子四块,拢共八块三。
他把手绢包打开,数出票子递过去,又小心翼翼地一样一样翻看。
先看那副兔皮手套,针脚从指头缝一路摸到虎口,翻过来看内里的皮子茬口。
又拿起帽子,把护耳翻下来,对着窗口的光看毛色,手指在帽檐上摸了又摸。
最后把护膝往自己胳膊上套了套,松了松,又紧了紧。
“好,好东西。”
老头嘴里不住地念叨,“这针脚,比供销社卖的那批皮货强多了,皮子也厚实,一点不偷工减料。”
他抬头看了一眼王峥嵘,“同志,你们这东西,搁供销社柜台上一摆,那帮人得眼红。”
王峥嵘闻言眉头一动。
老头看东西的眼神不像普通买主,哪个柜台哪个价,什么皮子什么成色,门儿清。
普通人买副手套,顶多翻两下就揣走了。
这老头是挨着寸地看,活像个行家在验货。
没等王峥嵘细想,老头已经揣好东西,朝他点点头,转身挤出了人群。
这工夫,柜台上的货已经见了底。
手套剩了不到十副,护膝五六套,帽子还有最后三顶。
没买着的人堵在柜台前不肯走,一个接一个地问。
“同志,明天还有没有?”
“下次啥时候来货?”
“我婆娘没抢着,让我再来买,这可咋整?”
陈玉华一边应付,一边拿眼瞟王峥嵘。
王峥嵘挤到柜台边上,帮着把最后几副手套递出去。
最后一个护膝让一个老太太抢着了,帽子也让一个老汉拿了。
柜台彻底空了,一个没买着的年轻媳妇还扒着柜台沿不肯松手,“陈姐,你就说个准话,下回啥时候有?”
“下次不固定,有了就送。”
陈玉华朝人群摆了摆手,“散了吧散了吧,回头发了货我在门口贴告示。”
人群这才慢慢散了,还有两个在门口转悠了半天,看实在没戏了才走。
陈玉华靠回椅子上,“照这个卖法,你多少货都不够卖的,你那什么时候能正常供货?”
王峥嵘在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
二十个女工,十台缝纫机,嫂子林秀莲带着,手套一天满打满算出八十副,护膝五十套,帽子三十顶。
这还是熟手的速度,赵巧云那几个上手快的没问题,周婶她们裁料子能跟上就不错了。
“陈姐,两天送一次货,每次帽子护膝手套,尽量给你各凑一百套。”
“一百?”
陈玉华眉毛一挑,“你也看见今天这阵仗了,一百套连半个钟头都撑不住。”
“陈姐,制衣坊刚开,二十个女工里头,熟手没几个,剩下大半还在练手。”
王峥嵘实打实地说,“效率上不去,我得盯着质量,不能量上去了质掉下来,那砸的是咱们两家的招牌。等过阵子这批人练熟了,我再扩招,那时候产量自然就上去了。”
“行,你们有多少我要多少。”
陈玉华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也不用两天一趟凑一百送,每天送都行,哪怕一趟只有几十套,我照收。”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认真,“王峥嵘,今天这货你也看见了,不愁卖。你那边只要做得出来,我这边就能消化。而且我刚才瞅着,来了不少是替家里老人买的,这玩意儿冬天走得快,过年之前还有一波大的。”
王峥嵘正犹豫着要不要应下来,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同志,打扰一下。”
两人扭头,刚才那个中山装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还攥着那套货。
他走到王峥嵘跟前,“我刚才听你说,这些东西是你们村制衣坊做的?”
王峥嵘点了点头,“嗯,长河村的制衣坊。挂村集体的名头。”
老头点了点头,随即问,“你们现在的货,是只供百货商店,还是别处也能走?”
王峥嵘没急着答,陈玉华脸色一动,“你是县供销社的胡红星胡主任吧?”
王峥嵘却是心下一动,原来这老头是县供销社的主任胡红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