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事,天刚蒙蒙亮。
王峥嵘把王林晚连夜赶画的两张花样图折好,贴身揣进棉袄内兜。
又去秘密山洞取了两张虎皮、三颗熊胆、几根品相最好的鹿茸。
用粗麻布裹严实了捆在二八大杠后座上,径直往县城赶。
到县城先奔供销社。
王峥嵘停好车,就拿着包袱进了供销社。
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搁,解开麻绳,“赵同志,今天带了点好东西,您掌掌眼。””
两张虎皮摊开,毛色油亮,公虎皮上那个缺了块的左耳朵明晃晃的。
赵同志眼珠子都快掉柜台上了,“虎……虎皮?”
他手刚伸出去,身后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咳嗽。
“赵同志,你先忙别的去,这儿我来。”
孙志高从业务组办公室踱出来,背着手,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揍的笑。
他走到柜台前,低头扫了一眼虎皮,然后搁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虎皮,狩猎许可上写的是狍子、野兔、山鸡这类小牲口。虎不在册,哪来的?”
“山里打的。虎先攻击人,我自卫反杀。公安局周世亚同志办的案,卷宗在局里。”
孙志高把虎皮往旁边一推,“卷宗在局里,那你去局里卖去。我这儿只认收购凭证。”
苏小曼从旁边柜台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沓票据,“孙志高,王峥嵘是持证猎户,依法有权出售猎获物。虎是自卫打死的,公安局有案子,你让他补个证明文件就行,哪有你这样把人往外推的?”
“小曼,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卡他似的。”
孙志高皮笑肉不笑,“规定就是规定,我按章办事还有错了?”
苏小曼气得不行,“你……”
王峥嵘朝苏小曼微微摇了下头,“苏同志。”
然后看向孙志高,语气平平淡淡的,“孙组长,你就直说吧,这些东西你收不收?”
“不收。”
孙志高抱起胳膊,往柜台上一靠,“而且从今天起,你王峥嵘送来的东西,供销社一律不收,以后别来了。”
苏小曼急了,“孙志高!你没这个权力!”
“我是收购组组长,收货的事我说了算。”
孙志高拿手指头敲了敲柜台,斜眼看着王峥嵘,“至于你,哪儿来得回哪儿去。乡下人,老老实实打你的猎,别净想着往县里钻。”
王峥嵘没恼,也没多话,慢条斯理把虎皮叠好,装进包袱里系好绳。
“苏同志,回见。”
他朝苏小曼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苏小曼追到门口,“王峥嵘,你等等……”
王峥嵘站住了。
“这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苏小曼跑上来,压低声音,“我待会儿就去县社找刘主任,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反映上去。他孙志高不能这么欺负人。”
王峥嵘一耸肩道,“苏同志,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
苏小曼却急道,“他这是公报私仇,就因为……”
“就因为你在街上跟我走了几回,他脸上挂不住。”
王峥嵘替她把话说完,一耸肩,“行了,我的东西又不是只有供销社一条路。孙志高不收,我换一家就是了。”
苏小曼咬着嘴唇,还想说什么。
王峥嵘却挥了挥手道,“行了,你回去上班吧,我先走了!”
说完这话,王峥嵘跨上二八大杠,立刻骑车走远。
苏小曼见状,气的胸口起伏不定,一直看着王峥嵘消失,才转身回了供销社。
这事王峥嵘能忍,她苏小曼可不能忍。
而王峥嵘这边刚骑到一个巷口,里面就探出个人来。
三十来岁,穿一件油亮的皮夹克,头发梳得锃光,一笑露出两颗金牙。
“这位兄弟,刚才供销社的事,我都听见了。”
那人凑上来,递了根烟。
王峥嵘摆摆手没接,“有事说事!”
那人笑了笑道,“供销社不收的东西,你可以往我这儿送啊。”
王峥嵘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做点小买卖的。县城这块儿,山货皮货药材,我都收。”
金牙压低声音,往巷子深处努了努嘴,“价格比供销社只高不低,高个一到两成。你要是有兴趣,跟我去看看货?”
王峥嵘闻言心下一动,这就是黑市啊?
金牙见王峥嵘没吭声,立刻又说道,“你放心,只要你货对,我保证不少你一分钱!”
王峥嵘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先看看行情,不行再说。”
金牙一听这话,立刻缩回了巷子,“行,跟我来!”
王峥嵘跟着金牙拐进巷子,七拐八绕,越走越偏。
走了好一会,王峥嵘眉头一皱,“还没到?”
“到了!”
金牙领着王峥嵘进了一处院子,铁皮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里头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旧货。
什么都有,皮毛,旧书旧报纸,旧自行车,旧收音机什么的……
院子里还有两条汉子,一个蹲在地上磨刀,一个靠在墙根嗑瓜子。
看见王峥嵘进来,磨刀的停下了手。
嗑瓜子的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慢慢站了起来。
金牙伸出手,“货看看。”
王峥嵘把包袱搁在院子中间一张破石桌上,解开。
两张虎皮摊开,金牙凑上来翻来覆去看了半晌。
又瞅了一眼王峥嵘包袱里的熊胆和鹿茸,“这些也卖?”
王峥嵘感觉到了不对劲,嘴上只是说,“都卖……”
“我全要了。”
金牙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虎皮一张十五,熊胆一个八块,鹿茸一根二十。拢共七十一。”
“七十一?”
王峥嵘把包袱重新系上,“刚才你在街上说的可不是这个价。”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金牙一咧嘴,露出两颗金牙,“现在我看清楚了,虎皮有洞,熊胆发黑,鹿茸不够干。”
王峥嵘立刻将虎皮收回包袱里去,“那算了……”
“兄弟……这个价已经不少了……”
金牙却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峥嵘,“而且,你今天进了这个院子,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磨刀的把刀往石桌上一拍,嗑瓜子的从腰后抽出根短棍,一左一右堵住了院门。
“哦?”
王峥嵘慢慢把包袱背到肩上,脸上依然没什么神情,“所以你是……想黑吃黑?”
“现在知道也不迟。”
金牙笑了,“还那句话,东西留下,拿七十块钱走。我们动手了,就是东西留下,一毛钱你也拿不走……兄弟,我劝你别逼我们动手。”
“哦?”
王峥嵘没动,看了一眼三人,淡淡地道,“我要是不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