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去抢猎场，也不是去探你们的路。”
王峥嵘看着他，“莫勒首领当我是朋友，巴图跟我在黑瞎子跟前也一起流过血。现在人没回来，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你们要是信不过我，我可以只走外围接应，不进你们寨子的猎场深处。可这一趟，我得去。”
阿古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转头朝那几个猎手说了几句赫卓话，语气又急又硬。
几个猎手面面相觑，那个老猎手还想争。
阿古娜声音一沉，抬手往主峰方向一指，又往寨子里老弱那边一指。
意思很明白，能派的都派出去了，再等，等不起。
老猎手嘴唇哆嗦了两下，闷声退了一步。
“主峰北坡，过了山涧还有一片乱石坡，坡上积雪深，底下有暗沟。”
阿古娜转回来，看着王峥嵘，“你跟着我，不许离队，不许自己往岔路钻。我说退，就得退。”
“成。”王峥嵘一点头。
赵铁柱急了，“峥嵘，那我呢？”
“你回村，皮子背回去，作坊明天就得用。”
王峥嵘拍了拍他肩膀，“跟嫂子就说我进县里办事，别让她知道主峰的事。村里那头，你盯着，吴老师家也照看一眼。”
赵铁柱嘴张了张，到底没再犟，闷声道，“那你千万小心。”
王峥嵘连忙又和阿古娜说了一声，自己这次来是想进点皮子的。
阿古娜随即交代族人，带赵铁柱去拿皮子。
王峥嵘突然想起什么，又交代一句，“村里有人问皮子哪来的，你就说是我在县里买的！”
赵铁柱闻言明白王峥嵘的意思，几句交代都一个意思，不能暴露赫卓部。
阿古娜已经弯腰把兽皮地图卷起来，朝寨中几个猎手一挥手。
几个赫卓女人从木屋里抱出绳索、干粮、皮囊，往猎手们身上挂。
阿古娜自己背好兽角弓，腰里别上骨刀，又拿了一小包草药塞进怀里。
王峥嵘检查了猎枪，压满子弹，把牛角猎刀别紧，拍了拍大黄的脑袋。
大黄低低呜了一声，脊背绷直，站到他腿边。
阿古娜走到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走。跟紧我！”
王峥嵘应了一声，跟上她的脚步。
长云山主峰，跟老松岭压根儿就是两码事。
老松岭那叫山，主峰这地方叫天堑。
老松岭的树密归密，好歹能钻过去。
主峰的林子底下一水儿半人高的冻土包，雪盖得严实，一脚踩错就崴脚脖子。
老松岭的沟再深，好歹有条兽道，主峰这鬼地方连兽道都看不见。
地上的蹄印子全让风吹平了，只剩一层硬邦邦的雪壳子。
王峥嵘跟在大黄和阿古娜中间，走得浑身冒汗，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抬头往上看，除了树还是树，黑压压一片。
太阳光根本照不下来，大白天跟傍晚似的，阴森森的。
“不对劲。”王峥嵘突然停住脚。
阿古娜回头看他，“咋了？”
“老松岭的雪雀、松鼠到处窜，这地方走了快一个钟头，连根鸟毛都没见着。”
王峥嵘往两边的老林子里扫了一眼，“这说明顶上要么有猛兽常驻，要么……这地方本身就不对劲。”
话没说完，大黄突然朝左前方一片倒木丛蹿了出去，嘴里呜呜叫着。
王峥嵘提枪跟上去，扒开倒木一看……
巴图半靠在一条石缝里，脸色惨白。
左胳膊上缠着布条，血已经渗成了黑褐色，脚边歪着半截断了弓。
旁边还躺着两个赫卓猎手，一个腿上夹着木棍绑的简易夹板。
另一个额头上糊着黑乎乎的草药泥，靠着石头直喘气。
“巴图！”
阿古娜冲上去，蹲下来用赫卓话急急地问了一串。
巴图睁开眼，嘴唇哆嗦着，先看见阿古娜。
又看见后面走上来的王峥嵘，整个人猛地一挣，“汉人……你……”
“别动。”
王峥嵘蹲下来，扫了一眼他胳膊上的伤，“怎么弄的？”
巴图咬了咬牙，“胡郎姆……”
王峥嵘心下一动，忙问，“是虎狼？还是狐狼？”
阿古娜的脸色唰地白了，解释道，“胡郎姆是……老虎……”
王峥嵘一听这话，心下顿时一凛，暗骂了一句，居然是碰到老虎了？
那莫勒的老命还在么？
巴图立刻攥住阿古娜的手腕，眼圈一下子红了，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赫卓话。
经过阿古娜的翻译，才知道莫勒为了掩护撤退，引走了两只虎，往北坡那片石林子里跑了……
阿古娜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北坡冲。
王峥嵘一把拽住她胳膊，劲儿大得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阿古娜眼泪都快下来了，连忙想要挣脱，“你放开！”
“你冷静点！两只虎，莫勒首领一个人引走的，现在天知道什么情况。”
王峥嵘没松手，语气沉得压人，“你就这么闷头冲进去，万一虎还在，你连弓都没拉满就得让虎扑了，到时候谁救你爹？”
“那是我乌哈（父亲）！”
阿古娜眼眶一下子红了，用赫卓话吼了一句。
“我知道。但你应该知道巴图他们三个伤成这样，是莫勒首领拿命换回来的。”
王峥嵘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你要是信我，就先听我把话说完。不信我，你现在就一个人去，我不拦你。”
阿古娜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好几口白气，才放弃了挣脱。
王峥嵘松开手，蹲回巴图面前，“两只虎，什么样的？多大？”
“一只大的，公虎，这么高……肩到我腰上头。”
巴图比划了一下，“另一只小点，母虎。公虎左耳缺一块，母虎脖子上有一道白毛。”
“两只虎一起行动，一个追，一个堵。这是两口子。”
王峥嵘皱着眉，脑子里似乎都已经有了画面，“公虎断后，母虎抄前头。莫勒首领往石林子跑，那地方乱石头多，老虎使不开，他只要找个窄石缝缩进去，两只虎轮流扑也扑不进去。”
阿古娜眼睛一亮，“你是说，乌哈还活着？”
“八九不离十。但撑不了多久。”
王峥嵘站起来，看向北坡方向，“石缝能挡虎，挡不了饿，更挡不了冻。莫勒首领要是没带干粮，顶多再撑一天。”
“那还等什么！”阿古娜急得直跺脚。
“听我说完。两只虎，一大一小，石林子地形乱。”
王峥嵘摁住她肩膀，“咱们这边能打的，算上我六个，但真正有准头的就你一个。硬冲进去，公虎从正面一拦，母虎侧面一抄，咱们就是往虎嘴里送肉。”
巴图挣扎着撑起身子，“我……我还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