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峥嵘跟陈伟文又客套闲聊了几句，正要推车走人，厂门口一阵板车轱辘响。
两个工人正往仓库这边卸布，一匹匹蓝布、灰布码在板车上。
王峥嵘多瞅了两眼，步子就慢下来了。
那布的花样，实在太老了。
一匹深蓝底子上印着白格子，方格大得能塞进拳头去，土得掉渣。
旁边那匹灰底黑条纹的，条纹宽窄不一，看着跟手画上去的似的，歪歪扭扭。
再往下一翻，全是这种货色，除了格子就是条纹。
颜色不是蓝就是灰，连个红绿都见不着。
王峥嵘站住了，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年代布匹花样少，老百姓买布还得凭票。
供销社摆什么就得买什么，爱穿不穿。
可要是能弄出点新鲜花样呢？
不用多复杂，哪怕就是换个颜色搭配、变个花纹样式。
跟这些老气横秋的格子条纹一比，那就是鹤立鸡群。
他转头喊了一声，“陈厂长，等一下。”
陈伟文刚走到仓库门口，闻言回头，“还有事？”
王峥嵘指着刚卸下来的那堆布，“这些布都是哪家染布厂进的？”
陈伟文诧异道，“城西国营染布厂，县里就这一家。怎么了？”
王峥嵘问道，“他们能接小批量的定制活不？”
陈伟文眉头一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又打什么主意？”
“有点想法，先摸摸行情。”王峥嵘没细说。
“你小子，刚才拉碎布头，现在又盯上染布厂……”
陈伟文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一天一个主意，我都有点跟不上你了。”
他也没多问，随口道，“城西染布厂生产科科长姓马，你去找他，就说我介绍的。不过丑话说前头，他们厂子大，接的都是成批的订单，小活人家不一定愿意干。”
王峥嵘点了下头，“成，多谢陈厂长。”
出了制衣厂，他把这事记在心里，蹬上车就往回赶。
进村口的时候正好撞见刘长贵，两人在村部院墙外碰了个头。
刘长贵脸上带着笑，老远就抬手招呼，“峥嵘！正好，不用我去找你了。”
王峥嵘捏住车闸，单脚撑地，“支书，手续下来了？”
“下来了！我在那活活耗了半天。”
刘长贵掏出一张盖着公社红戳的批文，“公社那边说了，挂村集体名头，经营范围和分红方案都按咱们报得批，白纸黑字，板上钉钉。”
王峥嵘接过批文扫了一眼，“辛苦支书了。”
刘长贵一笑，将公文收好，“辛苦啥，你那边机器明天能到不？”
“放心吧！”
王峥嵘点头道，“陈厂长说了，明天上午十点前送到。”
“那正好，我明天在村部等着接机器。”
刘长贵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对了，公社企业办的老赵私下跟我说，今年县里对农村副业有扶持指标，你这个作坊要是办好了，年底说不定能评个先进，到时候有奖励。”
王峥嵘笑了一声，“那得看咱们争不争气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明天接机器的事，王峥嵘便推车回了家。
推开门，林秀莲正坐在缝纫机前赶工。
王林晚趴在桌边写功课，丫丫蹲在炕角给洋娃娃梳头。
王峥嵘进门就朝王林晚伸手，“林晚，把你那没用过的作业本给我一本，再借支铅笔。”
王林晚抬起头，“二哥你要写什么？”
王峥嵘一耸肩，“画点东西。”
王林晚一边拿来纸笔，一边好奇道，“画什么？”
王峥嵘把作业本翻开，拿铅笔头在纸面上比了比，“钱。”
“钱？什么意思？”
王林晚凑过来看，满头都是问号，“钱还能画？”
只见王峥嵘拿铅笔在纸上画了几笔。
先画了个圆圈，又在圆圈外面添了一圈花瓣，花瓣里套花瓣。
旁边又画了一组波浪纹，两排半圆错开叠着。
虽然思路清晰，但画工却是着实一般。
王林晚歪着头看。“这什么呀？”
“碎花，这种叫暗花。”
王峥嵘手上没停，“不扎眼，细看有东西。”
王林晚看得直皱眉，“你这画工未免也太……”
林秀莲也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峥嵘，你画这些干啥？”
“制衣厂今天进了一批布，花样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
王峥嵘把画满图案的纸拎起来，抖了抖，“格子就是格子，条纹就是条纹，老百姓拿布票买布，没得挑，供销社摆什么就得穿什么。我画这几个花样，拿去染布厂问问，要是能照着染出来，咱们作坊不光出手套护膝，还能出带花样的布。”
王林晚眼睛一亮，“要是真能这样！那可比供销社卖的那些强多了。”
“嗯，关键是新鲜。”
王峥嵘把本子往桌上一搁，“全村妇女做手套，用的都是原色皮子和碎布头，没花样。要是布上带花，手套边角缝一圈碎花布，护膝上拼两道鱼鳞纹，拿到县里百货商店，跟别人的货摆在一块儿，老百姓挑谁的？”
林秀莲低头看了看那几张图案，又抬头看了看王峥嵘。
她不禁诧异地看向王峥嵘，“你这脑子，一天到晚都在琢磨这些。”
“不琢磨不行，荒年做买卖，别人没有的你有，才能卖出价。”
王峥嵘把作业本合上揣进兜里，“明天机器到了，后天我去趟城西染布厂，找生产科的马科长问问行情。要是能接小批量定制，咱们就试着染几匹带花样的布出来，先做一批样品看看市场反应。”
王林晚扒着桌沿问，“这要是卖好了，得值多少钱？”
林秀莲伸手拍了一下她后脑勺，“你先把你那算术题做完，别整天钱钱钱的。”
王林晚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回去写作业。
可没写两笔，又偷偷扭头看王峥嵘兜里那本作业本。
王峥嵘没管她，坐到桌边倒了碗水喝，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
染布厂要是不接小活，那就得另想办法。
要么托陈伟文的关系硬插进去。
要么找公社企业办老赵出面协调。
实在不行，就得自己砌个大锅土法染，无非是费点功夫。
但制衣作坊才刚开始，再搞染布，这步子跨的就有点太大了。
所以还是得尽量在染布厂搞定才行！
但要打开染布厂这山门，还是得看设计。
王峥嵘想着，铅笔头在纸上又添了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