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在青灰之间,海风裹着咸腥气,从望楼四周一阵阵刮过,吹得辕门角楼上的火把忽明忽暗。
低沉的海螺号角穿过晨雾,从外海一阵一阵传来,隔得太远,听不清号声里的命令,只能听出那支船队正在靠近。
一名斥候顺着泥坡冲上望台,铁靴带起的泥水甩到林远袍角上,他顾不上擦,扶着栏杆喘了几口气,便抬手指向东南方。
“报!侯爷,敌船已经出现,预计半个时辰内即可登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喘意。
“陈友谅张士诚残部大号楼船在前,倭寇快艇和舢板护住两翼,借着早潮往滩头压过来,船不下两百,人数少说也有一万六千!”
林远扶着望楼栏杆,月白披风被海风扯向身后,他望着雾里的船影,脸色沉着,没有急着下令。
远处的雾层正在移动,先是桅杆露出,随后是楼船高大的船身,黑压压挤在潮线上,后方还跟着数不清的小船。
周安站在旁边,手已经按住刀柄。
“侯爷,水营那五千弟兄已经登船,锚也起了,只等您的令箭。”
“照原定的法子办。”
林远仍望着外海。
“带着封舟从海岬背风处绕出去,贴着外海走,借晨雾遮住船影,没有本侯的穿云箭,不许开炮,也不许放铳,先把他们的退路锁在海湾里。”
周安抱拳。
“末将领命!”
他转身下楼,甲叶碰撞着发出一串脆响,很快消失在营房后的山道里。
滩头上方,一万四千名大明战兵已经列好方阵,长枪在前,火铳手分列其后,战马偶尔刨动泥地,除此之外,整片营地听不见多余的声音。
林远抬手指向昨天立起的拒马和矮墙。
“传令前哨,第一道土栅栏不必守死,放两个缺口出来。”
传令兵快步跑下望楼。
林远看着滩头那两道并不算宽的缺口,继续吩咐。
“昨天让他们看见了几分底细,今天就不能再把阵势摆得太满,先给他们留条能走的路,等他们把人马送进泥里,再关门。”
陈定站在前阵,听到军令后立刻挥动小旗。
守在最前面的两百名弓弩手向后退去,木栅栏中间空出一段二十多丈宽的滩地,原本严密的防线露出破绽。
海面上的船队很快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数十艘陈友谅张士诚残部三层楼船撞开海雾,船底接连擦过暗礁和沙脊,木板发出沉闷的断裂声,巨大的搭板从船舷两侧落下,砸进齐腰深的浑水。
陈友谅张士诚残部悍卒提着长牌和阔剑冲下船板,倭寇赤着脚跟在后面,挥刀叫喊着扑向滩头。
楼船顶层,一名披着锈铁甲的老统领扶着女墙,盯着远处紧闭的明军营门,脸上满是得意。
“大明的官兵已经被咱们打怕了,连营门都封上了,弟兄们,冲进去!抢了火药和粮食,汉江以南的三道江山就是咱们的!”
传令兵把话送下船,船上的号角立刻接连响起。
陈友谅张士诚残部和倭寇一起往前压,队伍越过木栅栏缺口,冲进了看似空旷的滩涂。
刚跑出几十步,最前面的倭寇便接连陷脚。
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泥滩吸饱了海水,表面看着只是一层湿泥,脚踩进去便往下陷,泥浆很快没过小腿。
前面的人跑不动,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刀牌互相磕碰,几排队伍撞在一起,原本分开的散兵线被挤成一团。
楼船上的老统领终于察觉不对,挥刀朝前方乱喊。
“别停!往前冲!冲过这片泥地!”
可他的命令已经传不到前排。
林远抬起右臂。
“擂鼓,放箭!”
三通重鼓接连响起,鼓声沿着营墙传开,震得望楼下的木栅栏都在轻晃。
滩头两侧的土坡后,枯草和厚毡被士卒掀开,数十架神机箭车露出轮廓,整排火铳手从土坡后站起,铳口对准泥滩上的人群。
引信一根接一根燃尽。
火箭先一步冲出,拖着黑烟越过滩头,扎进拥挤的敌军队伍。
紧跟着,火铳齐响。
铅丸和铁砂越过土坡,密密打进泥滩,前排敌兵刚抬起盾牌,盾面便被打得连连震响,木牌后的人接连栽进泥水,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踩着同伴的尸身继续往前冲。
惨叫声从滩头传开。
有人丢了长牌,有人被泥浆拖住双腿,还有人刚从地上爬起,就被后方冲来的同伴撞倒。
陈定拔刀向前。
“起阵,平推!”
一万四千名大明战兵同时向前,长枪压低,枪尖在晨光里连成一片。
排头军官抬手。
“刺!”
长枪齐齐递出,枪尖扎穿硬木长牌,随后刺进牌后的胸腹,血水顺着枪杆往下淌,很快和滩上的浑水混在一起。
陈友谅张士诚残部悍卒挥刀劈砍,倭寇从侧面扑来,可大明重步卒的双层精钢硬甲挡住了大半刀锋,刀刃落下,只在甲片上擦出火星,没能撕开防护。
大明军阵一步接一步往前压,陈友谅张士诚残部悍卒砍得再凶,也只能在枪阵外留下几道火星。
“顶住!”
陈友谅张士诚残部副统领挥着阔剑,连续砍翻两名后退的溃兵,嗓子已经喊哑。
“都往前,谁敢退!”
他还在催促,营垒两侧的硬地上已经传来马蹄声。
先是一阵闷响,随后越来越近,连地面的泥水都被震得泛起波纹。
蓝太平骑在最前面,左臂缠着厚厚的白布,右手倒提八十斤重的斩马长刀,率两千重甲控鹤铁骑从两翼缓坡冲下。
“陈友谅张士诚残部的杂种们,爷爷送你们上路!”
他催马撞进敌阵,长刀横着扫过,一名陈友谅张士诚残部悍卒刚举起盾牌,连人带盾便被劈翻在泥水里。
两千铁骑顺坡冲下,马蹄先撞翻外层盾牌,斩马刀紧跟着劈进人群,陈友谅张士诚残部与倭寇的中段队伍很快被冲出一道长口子。
前后队伍就此断开。
前面的倭寇被长枪阵逼着往海边退,后面的陈友谅张士诚残部还在试图结阵,双方挤在一起,谁也顾不上听号令。
一名倭寇头目看着身边的人接连倒下,终于丢掉倭刀,转身朝海面的搭板跑去。
他这一跑,后方的队伍立刻乱了。
有人跟着逃,有人还想举牌抵抗,更多的人被身后涌来的人群推倒在泥里。
数千溃兵开始往搭板方向挤,伤员被踩在脚下,长牌、倭刀和破碎的甲片铺满滩地,后面的人只顾抢船,连头都不敢回。
林远站在望楼上,看着敌军退向海面,抬手取过身旁亲兵递来的穿云箭。
远处的海雾正在散开,几道庞大的船影沿着海湾外侧移动,船头已经绕过海岬。
周安的水营到了。
林远举起穿云箭,对准青灰色的天幕。
箭声一响,海陆两面的军令便会同时落下。
滩头上的溃兵还不知道,自己正在争抢的那几块搭板,已经成了唯一能回到船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