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桂的铁靴刚刚抬起,右脚尚未踏上通往金漆宝座的最高一级台阶,异变陡生。
大殿东西两侧厚重的雕花木窗与六扇宽大的朱漆硬木隔门轰然一声爆响撕裂了殿内的沉寂。
木板崩断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断裂的木茬,如雨滴般散落在大殿里。
木屑尚未落地,数十道裹在深青色冷锻铁甲里的身影已经踩着破碎的门槛与窗框大步跨入,沉重的黑铁战靴重重踏在坚硬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激起一串沉闷刺耳的顿挫之音。
五十名大明战兵动作迅疾而冷冽,甚至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呼喝,落地的一刹那便借着长靴滑动的力道迅速散开,各执兵刃,直接结成了一道半月形杀阵,将整座御阶连同高坐其上的禑王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排在前头的二十余名重甲士卒齐刷刷向前压低重心,手中的三眼火铳平端在胸前,直接封死了李成桂身前三丈方圆的所有退路,后排的步卒手中的步弩早已挂弦上箭,直直的瞄准着李成桂和他的亲兵。
杀阵正中,领队军官张简,右手举起,腰间佩挂的那柄刚到应声弹出鞘口,雪亮的刀锋在殿内烛火照耀下倒映出一道森然的寒芒,刀尖微挑,直直指着李成桂那颗暴露在外的头盔。
跪伏在地上的满殿高丽文武百官被这门声骇得三魂七魄齐齐出了窍,头顶洒下来的碎木渣砸在他们的乌纱帽上,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
“天天天……天兵?!”
“大明战兵杀进来了!”
几声凄厉变调的尖叫撕破了空气,数十名吓破了胆的文官连滚带爬地往两侧的案几与立柱后方死命钻去,官帽掉落,朝珠扯断,散落的玉石在地面上乱滚,原本整齐的逼宫阵势在一瞬间溃不成军。
原本列队把守殿门的五百名北军亲军也是大惊失色,数十名悍卒下意识地拔刀出鞘护在李成桂身前,然而刀刃拔出一半,目光扫过那些黑洞洞的火铳口与冰冷的精钢铁甲,动作却硬生生僵在了当场,无人敢再向前跨出半步。
李成桂悬在半空中的右脚再也落不下去。
他的脸色在电光火石之间变幻不定,从最初胜券在握的赤红,转为毫无血色的惨白,最终又在极度的惊怒中蒙上了一层青黑,原本高高扬起的长刀像是突然重逾千斤,不受控制地下垂了半寸,刀尖几乎贴到了石阶表面。
他们不是撤了吗?
那五十名被那定远侯安插在开京城外的明军精锐,斥候明明亲眼看着他们拔营毁营,当街扬长而去,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潜伏进守备森严的王宫内苑,甚至在大殿外藏了这么久?!
坐在王座上的禑王在此刻慢慢站直了身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那张彻底僵死的面孔,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张简向前踏出半步,靴底踩在碎裂的窗木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用黄绫包裹的帅令,单手展开,声如洪钟,震彻整座寿昌宫大殿。
“定远侯帅令在此!大明奉旨渡海,抚绥藩属,保全高丽宗社!李成桂,你身为藩国统军大将,私调边军犯阙入京,图谋弑君弑主,围困王宫,依大明律、高丽律,皆属十恶不赦之谋反大罪!尔等逆贼,还不速速放下兵刃,跪地受缚?!”
这番话用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喊出,禑王身旁一个内侍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大声的用高丽话翻译了出来,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大殿正中炸响。
李成桂身侧的青袍幕僚面色如土,整个人筛糠般颤抖着,两只手拼命抓住李成桂后背的甲叶,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甚至带着哭腔在李成桂耳边急促低语。
“大帅……不可!万万不可动刀!千万不能让弟兄们的兵刃碰到这帮天兵的一根毫毛啊!”
李成桂死死咬住后槽牙,牙关磨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他征战半生,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物,何尝不明白幕僚这声惨叫的分量?
一个致命的死局,像是一只精钢打制的兽夹,毫无征兆地合拢,死死咬穿了他的骨肉。
杀了这五十个人?
凭殿外五百亲军和城内两万北军铁骑,要碾碎这五十名大明步卒轻而易举,可只要这大殿上落下一滴大明天兵的鲜血,只要有一个人死在北军刀下,林远留在南面的上万主力大军便有了名正言顺犁庭扫穴的铁证,大明皇帝更是有了倾举国之力发兵东征的由头,到那时,他李成桂不仅坐不稳江山,更要被扣上起兵反叛天朝的铁帽子,落得个全族被夷灭的下场。
可若是不杀呢?
可是事情都说出来了,禑王明明白白地看清了他逼宫夺位、拔刀威逼王座的所有罪证,只要任由他们护送着禑王走出这寿昌宫大门,他李成桂谋逆犯阙的罪名同样坐实,大义名分荡然无存,往后无论他再颁布何等禅位诏书,在大明眼里不过是一张擦屁股的废纸。
打不得,放不得。
进是万丈深渊,退是粉身碎骨。
这区区五十名明军就是那大明的定远侯林远亲手砸进他李成桂喉咙里的一枚带刺铁钩,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只要稍微动上一动,便是满嘴的鲜血!
张简看着李成桂那副进退两难、如丧考妣的模样,嘴角扯开一道毫不掩饰的讥诮笑意,他猛然将手中的长刀往胸甲上一拍,当的一声刺耳巨响在大殿内荡开。
“李大帅,刀都拔出来了,怎么还不动手?”
张简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李成桂的咽喉,语气里满是不屑。
“大明儿郎的脑袋就在这顶铁盔底下,有胆子,你就提着你手里的破刀砍上来试试看!”
听完那个内侍趾高气昂的翻译,李成桂站在御阶之上,五指死死扣在刀柄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在黑洞洞的火铳口与强弓硬弩的环伺之下,整个人僵立如石雕,唯有额角处那一滴冰凉的冷汗,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在了汉白玉台阶上。
“哐当。”战刀无力脱手,坠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