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锤子跪在地上，用那只完好的左手，颤抖着接过皮包，紧紧抱在怀里。
那皮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七千多个名字，七千多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他站起身，泪流满面，用尽全身的力气，举起断了手腕的右手，向三个即将赴死的男人，敬了一个无比沉重的军礼！
“是……”
“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他转过身，弓着身子，抱着皮包，朝着后方拼命跑去。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
范杉看着那个在夕阳下踉跄奔跑的瘦小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释然。
“可惜啊……”
“再也见不到……我那老婆子……和三个小崽子了……”
严辰颐靠在战壕上，闭着眼，轻声道：“师长……也没有儿女吧……”
王进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严辰颐又转头看向范杉，笑着说道，“老范……以后……你那三个儿子……给你烧纸钱……你可要……分一点……给我们用啊……”
“老子……在下面……还跟你混……”
范杉哈哈大笑，笑声牵动了断腿的伤口，疼得他倒吸凉气，可他还是笑道：“放……放心……咱老范……是什么人……”
“有钱……兄弟们……一起用……”
“到了下面……老子……还开饭馆……”
“你们……都来……我请客……”
“管饱……”
就在这时，阵地外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接着，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王进猛地睁开眼。
战壕的缺口处，无数顶土黄色的钢盔冒了出来。
鬼子，终于上来了。
这一次，他们不再呐喊，只是沉默地，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悄无声息地涌进了阵地。
王进看向严辰颐，又看向范杉。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老范……老严……”王进伸出手，握住了炸药包的拉环，“咱们……这就上路了？”
严辰颐点了点头，用尽力气，将身体往王进这边挪了挪：“上路……”
范杉也爬了过来，三个血人，靠在一起，像是三尊被炮火洗礼过的雕塑。
王进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扣住了拉环。
就在他即将拉响的那一刻——
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歌声。
轻柔婉转的，像是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
“山花花开了，满山坡——”
“妹妹给哥绣香囊，一针一线，盼哥归……”
王进猛地抬起头。
夕阳的余晖中，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是他的妻子，杨静。
她穿着他们成亲那日的大红嫁衣，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微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她的脸那么清晰，那么温柔，仿佛岁月从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王进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泪。
他伸出手，向着那片光芒，向着那个身影，喃喃道：
“对不起……”
“当时……那一枪……一定很痛吧……”
杨静微笑着，摇了摇头。她的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说：“不怪你……”
王进开心的笑了，“我这就来陪你....我一定好好的补偿你....”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黑风口的主阵地上腾空而起！
火光吞噬了一切，王进、严辰颐、范杉，以及刚刚涌进阵地的数十名倭国兵。
冲击波将周围的东西全部掀飞，形成一个直径数十米的焦黑圆环。
正在拼命奔跑的赵锤子，被身后的气浪掀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咬着牙，用那只独臂撑起身体，将皮包更紧地抱在怀里，低着头，一边疯狂地奔跑，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师长！！！”
“23师！！！”
他的哭声被风吹散，消散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山峦之间。
太阳，终于彻底沉入了西山的背后。
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天际，黑暗如同巨大的幕布，笼罩了黑风口。
小鬼子指挥官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吼道：“冲锋！他们已经全灭了！占领阵地！！！”
倭国士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再次涌向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然而，就在他们踏上阵地最高处的那一瞬间——
“杀！！！”
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突然从黑风口的后方炸响！
叶青霜一马当先，头发散乱，像一尊从地狱里杀出来的女修罗。
她的身后，是同样跑得精疲力竭、却眼中燃烧着疯狂战意的棒子国士兵，和嗷嗷叫着“为了回家”的光复军倭籍士兵！
“给我杀！！！”
“把鬼子……赶下去！！！”
这支从山路上，跑死了近一半人才赶到的援军，如同一股决堤的洪流，狠狠地撞上了刚刚踏上阵地的倭国兵！
倭国兵已经血战了一昼夜，早已是强弩之末。他们万万没想到，在这最后的时刻，竟然还有一支生力军从背后杀出！
棒子国士兵和光复军士兵，像是一群被压抑了太久的野兽，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了所有的兽性。
他们用刺刀捅，用枪托砸，用牙齿咬，甚至抱着鬼子一起滚下山崖！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残余的倭国兵终于崩溃了。他们发出了绝望的嚎叫，转身向山下逃去，却被追上来的援军从背后一个个捅穿。
黑风口，保住了。
叶青霜拄着步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终于……”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按时……赶到了……”
苏知予瘫坐在她身旁，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是喃喃道：“不容易啊……还好……及时赶到……不然……黑风口……就真被小鬼子占了……”
叶青霜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汗，刚要下令清点阵地，警卫团团长带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报告司令，这……这人说他是23师的……要见您……”
叶青霜转过身。
她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衣衫破烂、右手腕空荡荡的少年。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和硝烟，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紧紧抱着一个被血浸透的牛皮皮包，像是抱着整个世界。
叶青霜看着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沉声问道，“你们23师的人呢？”
“师长呢？”
赵锤子抬起头，他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举起那只断了手腕的右臂，向叶青霜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然后开口。
“报告！！！”
“大夏第14集团军第23师！！！”
“应到.....七千八百六十一人！！！”
他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可他的声音，却坚定得如同钢铁。
“实到.....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