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先生,我能理解伦敦眼下的处境。”阿尔弗雷德开口道,“我也相信德英两国在维护欧陆稳定的议题上有不少公共利益。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但这不代表德国可以接受漫天要价。”阿尔弗雷德把话接了下去,“尤其是远洋贸易这一块。”
“关税、航运配额、殖民地港口的准入条件,这些东西牵动的是中欧几千家商行和几十万工人的饭碗。”
“牵扯的太大,我很难为德国文官政府的底线做保。”
格雷的笑意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薄了一些。
“基德伦先生,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点误会。”
“伦敦的麻烦已经过去了。暴动是内政问题,内政问题总会解决。”
“我今天来柏林谈的不是求助,两个强国之间本来就该有一份体面的默契。”
“我也相信我们能达成一个不错的共识。”阿尔弗雷德说。
格雷抬起眼。
“只是我也无能为力。”阿尔弗雷德把双手摊开,“格雷先生,您来柏林之前想必也看过报纸。”
“比利时人为了普选权把全国拖进了大罢工,德国企业在那边投了不少钱,矿山、铁路、港口,现在全停着。”
“那些董事天天往外交部跑,往宰相府跑,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有个说法。”
“而且就在几天前,比利时政府也在向我们求助,毕竟他们的股市收到这样的冲击已经没了信用。”
“我们已经接受了这份求助,这种时候,您让我怎么再向英国提供什么东西?”
“议会是延会了,可商界没有延会一说。他们的信一天三封,我不能拿他们的利益去做人情。”
格雷沉默了两秒。
“比利时的罢工,和远洋贸易是两件事。”
“在伦敦是两件事。”阿尔弗雷德点头,“在柏林是一件事。”
“格雷先生,德国企业的钱压在比利时的矿井里,矿井不动,钱就动不了。”
“钱动不了,商界就要问政府在外面到底换回了什么?如果这个时候我们再对英国让出了一份想都不敢想的利益,您猜他们会怎么想?”
格雷没有立刻回答。
而阿尔弗雷德却轻松的思考着接下来的战略。
拖!
宰相的指示很明确,就是拖。
格雷这个人外交部里早有定论,亲法反德、在谈判桌上把死的说成活的,把黑的说成白的老手。
跟这种人谈不能急,一急就露底。
而且英国现在的处境,比格雷嘴上说的要糟得多。
伦敦的暴动虽然压下去了,但内务大臣被撸,内阁威信扫地,格雷这次来柏林,说是“交换意见”,实际上就是来探底的,看看德国愿意在什么条件下松口。
英国越乱,格雷越急,格雷越急,德国就越能等到一个好价钱。
但也让英国在意的还有另一件事,比利时。
比利时是英国欧陆利益的代言人,是伦敦在低地国家的桥头堡。
比利时的股市和伦敦股市盘根错节,布鲁塞尔一打喷嚏,伦敦就得感冒。
布鲁塞尔的股市被英国殖民官员玩没了信用和大众信心,本来应该靠伦敦介入帮助信用恢复,结果英国丢脸丢大发了,自己股市信用也崩了。
如果德国能趁比利时这个当口,把手伸进布鲁塞尔的矿山、铁路、港口,那就不只是几家企业赚不赚钱的问题了。
到那时候,德国再谈远洋贸易、谈关税、谈航运配额,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了。
而比利时那边,只要德国的企业,德国的资本,德国的影响力一点一点渗进去,等英国人回过神来,布鲁塞尔的矿山都已经姓了德,伦敦再跳脚也晚了。
格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总算开口道:
“基德伦先生,比利时的事我多少有些耳闻。”
“可德国企业在比利时投了钱,英国企业在比利时也投了钱。矿山停着,伦敦的董事们一样睡不好觉。”
“既然两边的钱压在同一个矿井里,那这就不该只是德国一家的麻烦。”
“我们完全可以合作,让比利时人尽快把罢工平息下来。这对柏林和伦敦都有好处。”
阿尔弗雷德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合作”。伦敦的暴动还没扫干净街垒的残骸,格雷倒先想着把英国的手伸进比利时了。
如今英国的钱卡在里头,格雷这是急得连体面都顾不上了,想借德国的手替英国解套。
可惜,这盘棋不按他的意思下。
“格雷先生说得在理,两边的钱压在同一个矿井里。”
“所以德国会想办法,帮比利时人把这场罢工平息下去,这对大家都好。”
格雷的眉毛动了一下。
“想办法??”
“是。”阿尔弗雷德点头,“比利时政府既然向柏林求了助,德国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格雷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德国的热心,伦敦自然是欢迎的。不过比利时的事,终究是比利时人自己的事。外部力量介入太深未必是好事。”
“格雷先生这话,我倒有些听不懂了。”阿尔弗雷德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方才您还说两边该合作,让比利时人尽快把罢工平息下来。”
“怎么现在德国要出力了,反倒成了介入太深?”
格雷被这一句堵得顿了顿。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的意思是?”
格雷沉默了一瞬,重新组织措辞:
“我的意思是,平息罢工是一回事,借机扩大影响是另一回事。”
“德国若真心帮忙,伦敦乐见其成。可若是借着帮忙的名义,把比利时的矿山、铁路、港口都揽进自己怀里,那伦敦就不能不说话了。”
格雷这番话把底牌亮得差不多了。
“格雷先生,您这话说得就有些为难人了。”
“德国帮比利时平息罢工,出的自然是德国的钱、德国的人、德国的信用,马克又不是可以随便印的。”
“您总不能让德国掏了钱、出了力,最后连句谢都落不着,还得被伦敦怀疑是另有所图吧?”
格雷的嘴角动了动,想开口,被阿尔弗雷德抬手轻轻压了回去。
“而且说句实在话,格雷先生,如果英国真的需要有人在这个方向出力,也许法国更合适。”
“法国在比利时的方向也有不少企业,矿山、纺织、运输,加起来也不算少。”
“他们离得近,路子也熟,说不定比我更愿意出这个价。”
“德国要是出了这个头,伦敦不放心,德国要是不出头,伦敦又着急。那我总得替您指条别的路,免得您回去不好交差。”
格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看来今天这趟,是白来了。”
“话不能这么说,格雷先生。意见交换过了,两边的情况也都摆到桌面上了。至于能不能谈成,那是下一步的事。”
格雷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只是摇了摇头,拿起手杖准备走了。
阿尔弗雷德起身送他到门口,礼节周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等那辆英国使馆的马车驶出院子,他才转过身,脸上的客气全都没了,只剩下松快。
“阁下,厨房那边问,下午的点心还照常送吗?”秘书探头进来。
“送,怎么不送。”阿尔弗雷德往沙发里一坐,“今天这半天,费的都是嘴皮子,肚子里空得很。”
点心端上来,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整个人都舒坦了。
另一边,马车里。
格雷靠在车壁上,手杖横在膝头,指节攥得发白。
他一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伦敦那边催得急,电报一封接一封,恨不得按着他的头过来谈判。
上面又拿不出什么能让的,关税不肯松,航运配额不肯动,殖民地港口的事更是提都不肯提。
还要求他要在这样的条件下想办法把事情解决了,尤其是卡死了说不能让步。
马车碾过石子路,颠了一下,格雷闭了闭眼。
谈不成是正常的。他早就知道谈不成是正常的。
可知道归知道,真坐在这辆车里往回走的时候,那股火还是压不下去。
这群愚蠢的猪只会高谈阔论,他们什么都不懂……迟早有一天这群酒囊饭袋会毁了英国的一切。
他想起布尔战争之前的日子。
那时候英国还端着光荣孤立的架子,觉得欧陆那帮人爱怎么闹怎么闹,不列颠只要守着海峡,把舰队往海面上一摆,天下的买卖就还是英国的买卖。
索尔兹伯里勋爵说光荣孤立的时候,总是让所有英国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仿佛英国天生就该站在岸上看别人在水里扑腾。
然后布尔战争来了。
三万人的伤亡,两亿英镑的开销,打了三年,打到最后全欧洲的报纸都在骂英国是“屠夫”。
不列颠女神第一次发现,自己站在岸上,脚下的土也在往下陷。
于是光荣孤立成了笑话,索尔兹伯里下台,贝尔福上来就忙着和别人签同盟,跟他国谈协约,把姿态放得一次比一次低。
那才过去几年?
格雷在车厢里睁开眼,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
教训才过去多久,伤疤还没好利索,伦敦那帮傻子就又开始做梦了。
英国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一年不如一年。
唉……英国真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