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底那道目光,定在沈七掌心的含元珠上,一动不动。
珠壁深处,李清竹、苏若雪和血手姜,还有平安、铁蛋的愿力光点,正静静流转。
那道目光落上去,先是怔住,随即竟一点点,朝珠子靠了过来。
沈七心里一紧,却没有退。
他感觉得到那目光没有恶意,反倒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像是认出了故人的味道。
“你认得它。”沈七低声说。
渊底没有回话,只有一道极低的、像是叹气的闷响,从那深渊深处,缓缓滚上来。
就在这时,一声清冷的断喝,从身后炸开:
“何人擅闯封渊!”
沈七霍然回身。
一道素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石碑旁。是个女子,一袭素衣,眉眼清冷如霜,周身却笼着一层极淡的、凝元境才有的灵光。
她是守秘一脉的最后一人。
守秘一脉,是旧主当年设下的守渊人。旧主封凶殉道后,这一脉便世代守着这座封渊,守着渊底那件与血脉香火同源的至宝,也守着旧主那句“持珠者当携家而至”的遗言。
可守了一辈又一辈,持珠的人始终没来,守渊的人快要守不动了。
她盯着沈七,又盯着他掌心的含元珠,眼底先是一凝,随即,一寸一寸冷了下去:“持珠者,不当来此。”
“你知道这珠子?”
“旧主私印,含元珠。”那女子道,“旧主封凶殉道,把毕生都压在这渊里。持珠者,本当继承他的遗志,把这凶物彻底封死,而不是像你一样,带着一家老小闯进来,把他们的命,往凶物嘴边送!”
她话音落下,素手一抬,一道寒芒,直取沈七掌心的含元珠。
沈七不退,反手将珠子拢入怀中,侧身避过:“我若不来,这凶物脱封,我那一家人,迟早也是它嘴边的血食。带在身边,起码我还能拿我这条命,替他们挡一挡。”
那女子手一顿,冷声道:“狡辩。”
“是不是狡辩,”沈七看着她,“你守了这渊多少年,你心里比我清楚。你一个人,快守不住了,是不是?”
那女子脸色,微微一白。
就在这时,脚下的干土,忽然又猛地一颤。
石碑后那座深渊,那道被压着的黑影,竟在这一瞬,挣动起来。黑气冲天,直贯云霄,整个封渊之地,都在地动山摇。
“不好!”那女子脸色骤变,素手掐诀,一层水幕朝深渊压下,“它要脱封了!”
黑气撞上水幕,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那女子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那层水幕,竟被黑气顶得寸寸龟裂,她守了多年,早已力竭,这一下竟有些撑不住了。
沈七没有犹豫。
他一步踏出,将含元珠往前一送。
珠壁上的愿力光点,在这一瞬,尽数亮起,李清竹的、苏若雪和血手姜的,还有平安、铁蛋的,那一家子的血脉香火,凝成一线,直直地落向那道正在挣动的黑影。
黑影撞上那缕血脉香火,竟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一缩。
【阖家愿力凝镇,初压渊凶!】
【效果:血脉香火凝成封渊之基,家安则镇固。】
那女子怔住了。
她守了这渊几十年,用尽了水行正法,都只能勉强压住的黑影,竟被一个淬髓境的马夫,用一家的愿力,轻轻一烫,就缩了回去?
“你……”她看着沈七,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这一家子……”
“旧主遗碑上说,持珠者,当携家而至。”沈七道,“我这一家子的愿力,就是压这东西的镇。我一个人守不住,可我一家人加在一起,兴许,能替你把这道渊,重新封住。”
那女子望着他,素白的面容上,第一次,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她守了这渊一辈子,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带着一大家子,来替她封这道她独自守了几十年的渊。
黑气被愿力逼退回渊底,那道黑影,却并没有就此安分。
就在它缩回渊底的前一瞬,一道沙哑的、像是从地底刮上来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直直地,钻进沈七的耳朵里:
“旧主守的东西……你也想要?它认得你……不,它认得的,是你那一屋子的血。”
“七月十五,本座出渊。到时候,看是你这家的香火旺,还是本座的胃口大。”
话音落下,黑影彻底沉入渊底。
封渊之地,重归死寂。
沈七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七月十五。
又是七月十五,血莲教要在这天开坛,这道被旧主封了几十年的黑影,也要在这天出渊。
“这渊底的黑影,”玄汐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是旧主当年亲手封的。
它噬血脉香火,靠人血壮大。
血莲教那门噬气邪功,说穿了就是从这道渊里漏出去的旁门,水宫叛支偷学了残篇,才在外头炼出那般邪功。
沈七心头一震。
许多原本模糊的线,竟在这一瞬,连成了一条。
血莲教的血池、七月十五的开坛、这渊底黑影的出渊,背后怕不是同一双手,在拨弄着。
“你在想什么?”玄汐问。
沈七摇了摇头:“在想,这渊底的东西,跟血莲教那个教主,是不是一条道上的。”
玄汐走到了他身侧。
她望着那片重新平静的渊,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你听见了。七月十五,它要出渊。”
“嗯。”沈七道,“它认得我一家子的血。它要是真出了渊,头一个要找的,就是我的家人。”
“所以,”玄汐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你这淬髓境的身手,连它一根头发丝都挡不住。就凭你那一大家子人、那一缕愿力,想在七月十五前,把它重新封死?”
沈七没有答话,却也没有退缩。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含元珠。
珠壁里,那一家子的愿力光点,还在安静地亮着,他们还不知道,渊底有个东西盯上了他们。
“一个人,是封不住它。”沈七缓缓开口,“可旧主留过话,持珠者当携家而至。”
他抬起头,迎着玄汐的目光,一字一句:“七月十五之前,我会带着我这一家子的愿力,把这道渊,重新镇住。
守渊的路,我一个人走不完;可加上你一身的守渊之术,再加上我一家的香火愿力,兴许,能赶在那天之前,给它盖上一口,比旧主那口更牢的棺。”
玄汐怔住。
她望着眼前这个淬髓境的马夫,一个在她眼里本该连封渊之地都踏不进来的凡人。
可他说的话,竟让她这个守了几十年渊的人,心头,莫名地生出了一丝相信。
“你倒……”她半晌,才低声道,“好大的口气。”
她别开脸,声音却淡了下去:“守渊之术,我可以传你。但你要记住,我不是信你,我是信旧主选人的眼光。”
沈七微微一笑:“那便够了。”
他握紧掌心那颗温温的珠子。
珠壁里,那一家子的愿力光点,还在一明一灭地亮着。
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那座守秘石窟。
渊底的黑影,七月十五出渊。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