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进厂后的第五天，小满食品厂做出了第一批正式包装的卤味。
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切好的猪头肉，正面贴着红白两色的纸签。
最上面四个字是“小满卤味”，下面则印着生产日期和“小满食品厂”。
张嫂拿起一包看了半天。
“以前用油纸包，出了店门就不知道是谁家的。现在把厂名贴上去，别人走到哪儿都能看见。”
阿兰也舍不得放下。
“看着真像省城商场里的东西。”
八名老工人围在桌边，脸上全是笑。
这些货从切肉、称重到检查，都经过她们的手。机器没有抢走她们的饭碗，反而让做出来的东西换了一个模样。
孙巧云清点完数量。
“猪头肉一百二十包，鸡腿八十包，鸡蛋一百包。是不是今天就给省城送过去？”
“不送。”
田小满将做好的卤味分成三份。
“先放几天看看。”
众人脸上的高兴顿时淡了一些。
陈嫂忍不住问道：“机器封得这么严，还要看啥？”
“看袋子会不会漏，标签会不会掉，味道有没有变化。”
“厂里以前不是做过包装吗？”
“以前做的数量少，也没用这台机器。”
田小满拿起一包卤鸡腿。
“这是机器进厂后的第一批正式货。咱们自己吃出问题，只丢一包肉。客人买到有问题的东西，丢的是小满食品厂的招牌。”
她让人把一份留在厂里，一份送到县城店里，还有一份带回周家。
每天早晚都要检查，谁也不能偷偷拆开吃。
张嫂听完笑道：“别的还好说，送到周家那份可得放高一点。平安和如意看见吃的，才不会管你是不是做检查。”
当天中午，田小满刚把一篮卤味带进家门，两个孩子便围了上来。
平安扶着桌角站稳，伸手去抓篮子。如意挤不过哥哥，索性抱住田小满的腿，仰着脸喊“娘”。
“叫娘也没用，这个不能吃。”
田小满将篮子放到柜子最高处。
平安没有拿到东西，急得直拍桌子。如意也跟着哥哥学，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
赵玉珍从厨房出来。
“你拿回一篮卤味，还不给孩子吃？”
“这是厂里刚做的，要放几天检查。”
“你不给他们看见不就行了？”
“谁知道他们现在连篮子都认识。”
田小满从厨房拿来两个煮鸡蛋，一人手里塞了一个，才总算将他们哄走。
晚上，周建国回来以后，第一眼便看见柜子上的卤味。
“这就是机器装出来的？”
“你先别动。”
田小满马上拦住他。
“这几包要每天检查。”
“我不吃，就看看。”
“平安刚才也是这么想的。”
周建国搬来凳子，从篮子里取出一包猪头肉。袋子封得严实，里面没有一点汤汁漏出来。
他看完正面，又翻到背面。
“厂址印得太小了。”
“你还嫌小？”
“客人要是觉得好吃，想找你的厂，总得看得清楚。”
田小满拿过来看了一会儿。
她以前只怕字太多不好看，还真没注意厂址不够醒目。
“下一批把字放大一点。”
周建国又摸了摸标签。
“这个也得贴牢。别人买回去放进篮子里，路上磨几下，别把你的名字磨没了。”
“你到底是看，还是专门回来挑毛病？”
“不是你让我帮着看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夫妻之间还用说？”
周建国说得理直气壮。
田小满瞪了他一眼，还是拿来本子，把厂址和标签的问题记了下来。
第一天，三份卤味都没有变化。
第二天，厂里那份仍然好好的，县城店里却有两张标签翘起了一个角。
孙巧云有些紧张。
“肉没问题，就是纸没贴牢。要不重新贴一下，照常卖？”
“这一批本来就没准备卖。”
田小满让人将两包挑出来，又找来负责做标签的人。
原来这批纸签刚送到厂里，工人急着看成品，贴完没多久便装进了木箱。有些标签还没粘牢，就被别的袋子压住了。
“以后贴好以后，先放一会儿再装箱。”
田小满没有责怪谁，只把这一条也写进新规矩里。
到了第三天，食品厂里的工人已经有些坐不住。
省城红星纺织厂那家店一连打来两次电话，问新包装的卤味什么时候能送到。
邻县柜台也听说厂里换了包装，想先要五十斤试卖。
许文静算了一笔账。
“每天晚送一天，厂里就少做几百斤货。现在已经检查三天了，应该没问题。”
“再等两天。”
田小满说道：“机器是新的，包装也是新的。前几天没问题，不代表后面也一样。”
许文静没有再劝。
不过厂里的工人都觉得，田小满这次太小心了。
陈嫂私下跟刘秋香说道：“包装里又没多放东西，还是咱们原来做的卤味，能有啥问题？”
“田老板让等，就等吧。”
“我就是着急。”
陈嫂望着仓库里一箱箱没有往外送的货。
“现在每天都有人打电话来要。东西做出来却不能卖，看着心疼。”
第五天早上，三份卤味被重新送回食品厂。
田小满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包包拆开检查。确认包装没有漏，味道也和刚出厂时一样，大家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孙巧云问道：“这下能卖了吧？”
“这些不能卖。”
陈嫂急了。
“放了五天还好好的，咋又不能卖？”
“这是检查用的货，已经来回动过。咱们自己吃可以，不能当成新货卖给客人。”
田小满将其中几包分给工人，“今天重新做一批，明天发出去。”
工人们虽然心疼，却没人再提出反对。
那天下午，食品厂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新包装上的厂址被放大，标签贴好以后也没有马上装箱。陈嫂和李大姐守在最后一张桌子旁，认真检查每一包货。
一包重量不够，被退回去重新装。
一包标签贴歪了，也被拿出来重贴。
直到傍晚，第一批准备出售的机器包装卤味终于装进纸箱。
一共六百斤。
省城店两百斤，邻县柜台一百斤，县城三家店各分一百斤。
许文静在每只纸箱外面写上送货地点，又将数量登记进账本。
第二天一早，货车停在食品厂门口。
周建国也骑车赶了过来。他从饭店订了五十斤小包装卤味，准备放在前面柜台试卖。
“你不是说先订二十斤？”
“最近有几个跑长途的司机来吃饭，听说你们厂换了包装，都想带一些回去。”
“卖不完可不能退。”
“放心，饭店自己掏钱买。”周建国将货款当面交给许文静。
田小满看着他。
“你真跟我算这么清楚？”
“你开的食品厂，我开的饭店，都有工人等着发工资。”
周建国笑道：“家里的钱可以放一起，账上的钱不能乱。”
田小满没有再说什么，嘴角却弯了一下。
工人将一箱箱卤味搬上货车。
陈嫂搬完最后一箱，站在车边舍不得走。她看见纸箱上“小满食品厂”几个大字，又伸手摸了摸。
“这批货要走多远？”
“先去省城和邻县。”
田小满说道：“以后做得好了，还会去更远的地方。”
货车发动以后，厂里所有人都站在门口。
八名老工人忙了这么多天，第一次亲眼看着机器包装的卤味运出厂门。
陈嫂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全是笑。
货车慢慢驶上大路，纸箱里装着的，不只是六百斤卤味。
也是“小满食品厂”这个名字，第一次跟着货物走向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