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厂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郑天栋心里猛地一沉，勉强挤出一丝笑来。
特别是看到，刘主任和李主任从车上下来，慢慢走过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更是僵硬得很。
“没什么，就是我想问问你，财务室、档案室和仓库的钥匙在谁手里面？”
卫铸锋依旧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看着他：
“我啊，就是觉得公章、合同、欠条、银行往来、库存清单这些东西，交接的时候都要梳理清楚。”
“毕竟你一会儿就要去总厂了，未来少了点什么，追究责任，就没那么容易了。”
“卫厂长，刚来就封账封库，传出去不太好听吧？”
郑天栋的脸色当即就变了：“大家都是一个厂的同志，没必要搞得这么难看！”
“难看？！”
卫铸锋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原本笑呵呵的表情顿时一变：“厂里三五百号工人堵着门要工资的时候，难不难看？！”
“厂里面算上家属，四五千口子人吃不上饭的时候，难不难看？！”
“孩子发烧，拿着厂里的欠条去供销社赊个罐头都赊不到手，难不难看？！”
“食堂都他妈没面下锅了，难不难看？！”
“让你交个账，你难看上了？燎原厂都被你搞成什么样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郑天栋嘴角抽了抽，可能是说不出其他话来。
“那你什么意思？”
卫铸锋声音冰冷：“郑天栋，我不管你之前是怎么管的这个厂，从现在开始，这厂子我说了算。”
“哪怕仓库里的一颗螺丝，我也要查清楚。”
“不止我要查，我还邀请国防工办和地区经委的人一起查。”
卫铸锋说着，手指指向身边的刘主任和李主任。
郑天栋只觉得后背直冒冷汗。
他张嘴还想要说什么，刘主任已经开口：“就按卫厂长说的办。”
“郑厂长，啊，不对，郑副主任，你就老老实实去总厂那边上班就是，厂子的事情就别干预了。”
“是啊！今天我和刘主任过来就是做个见证的，你们谁要觉得不妥，现在也可以说。”
李务实把目光落在了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干部身上：“你们几个有意见吗？”
“没！没有！”几个干部连连摇头。
只是，卫铸锋有些诧异地看着刘振邦和李务实，没想到这会儿功夫，他们居然已经换了个态度。
“行！我交。”
郑天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伸手从包里掏出了一串钥匙：
“不过卫厂长，我也要提醒你一句，燎原厂这烂摊子，可不是拿几句狠话就能救起来的。”
“救不救得起来是我的事。”卫铸锋冷哼一声：“怎么？我来给你擦屁股，你还那么多话？”
郑天栋脸色一僵，再也没说话。
“差不多了，我们先去会议室完成交接吧。”
刘振邦看着这郑天栋好像没话说了，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几个人很快就进了厂区。
这一路，卫铸锋走得都不快。
刚才在车上的时候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可真正走进来，他才发现燎原厂比文件上写的还要更加糟糕。
路边的排水沟堵了半截，雨水混着油污浮在上面。远处车间墙皮剥落，窗户碎了几块，只是用木板临时钉上。
最刺眼的还是，到处堆积着的灰绿色履带式拖拉机。
不少拖拉机上面的雨布已经塌了，履带上面锈迹满满。
这些可都是钱啊！
生产一台拖拉机的成本不低。
可厂子里却堆积了400多台卖不出去的拖拉机。
“希望我的改造方案，那些中东人看得上吧......”
卫铸锋心里面想着，李务实却是突然冷笑一声，用一种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看到了吧？我说神仙来了也没用，可不是吓唬你的。”
“还有机会。”
卫铸锋脸色有些难看得摸了摸公文包，若不是他早有准备，怕不是真的会被这情况给搞头秃。
“哼！”李务实冷哼一声，便也没再说什么。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会议室。
“各位，刚才厂门口的事，你们都看到了吧？”
卫铸锋可不打算和他们慢慢磨，等人到位，直接开口。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卫铸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工人为什么堵门？”
“七个月！整整七个月没发工资！”
“为什么一条谣言就能煽动这几百号人？！”
“因为他们心里面没底！”
“为什么他们心里面没底？！”
卫铸锋也不生气，只是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因为你们这群人，没有给他们一点底气！”
听到这话，不少干部的脸色变了一变。
郑天栋下意识想要开口，可看着几个人的脸色，又憋了回去。
“我今天不想听你们说什么委屈，说什么多难，说什么环境不好，那玩意没有意义！”
卫铸锋冷哼一声，没有给任何人解释的机会：
“燎原厂，已经上了裁撤名单。”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好像被砸了一下，脸色顿时苍白。
好几个人都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卫铸锋。
“裁撤名单？已经上去了？之前不是说还在研究？”陈国凯脸色苍白。
“如果没有我，你们这两天就会拿到通知。”
卫铸锋没有和他们讨论：“不过我给你们争取到了90天时间。”
“九十天，不是给你们拖延时间的，是给燎原厂续命的。”
“要在九十天内，依旧不能让上面看到燎原厂的机会，一样会裁撤。”
“你们所有人都会被分流，都得滚！”
整个会议室的氛围都有些僵硬。
刚刚还想观望的人，这会儿都坐不住了。
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焦急。
“我既然愿意来，那就是还有机会。”
卫铸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给吸引过来：
“从现在开始，你们谁愿意配合我，谁就留下来，谁不愿配合，马上就滚，别给大家拖后腿。”
“机会，只有一次！”
刘振邦坐在主位上，有些诧异地看着卫铸锋。
他们显然没想到，卫铸锋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孙守成！”
突然，卫铸锋话锋一转，对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喊了一嗓子。
“到......到！！！”
孙守成一个激灵，连忙站了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身上居然传出了几粒算盘碰撞的声音。
“你是财务科科长，现在和我说说，咱们厂子的财务状况，现金、应付款、欠款、银行贷款，分开说。”
卫铸锋目光在孙守成那鼓鼓囊囊的蓝色袖套上停了几秒，这才开口。
孙守成下意识看了一眼郑天栋。
“你看他干嘛？他都要被调走了。”
卫铸锋冷哼一声：“现在你只需要对账负责，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现......现金只剩下367块。”
孙守成额头冒汗，过了好久，才艰难地开口：
“外欠十二万三，不含七个月工资。”
“电费欠了三万八。”
“食堂欠了两万一。”
“供销社那边已经不肯赊账了。”
“银行催了三次，想要再贷款也是不可能的了。”
“电力所也可能随时停电。”
“其......其实，一开始......一开始工人们还用工资在供销社那边赊东西的，实际上，供销社拿着的我们的欠条，可能有十几万......”
说到这儿的时候，孙守成已经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卫铸锋。
其他干部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