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李主任，你们不需要亲自送我的。”
吉普车压过一个水坑，坐在车子里面的几个人猛地一前倾。
卫铸锋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脑袋，扭头对着身边那壮硕的中年男人来了一句。
“你要真担心我们，就应该老老实实回帝都去！”
刘主任头也没回，盯着前方的土路：“部里不想流失你这样的人才。”
“你留在部里，留在研究所，要比回到这儿有前途得多......”
“刘主任，我已经决定好了。”
卫铸锋十分坚定打断刘主任：“燎原厂是我爹当年带人建起来的。”
“我不想看着它......消失。”
此话一出，车里瞬间陷入了安静。
外头的山雾还没有散去，远处的烟囱也在冒着一层灰。
卫铸锋却是在那一片灰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前世的他，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回到这里。
他不想，也不敢面对这一切。
他已经欠了这厂子一辈子，老天爷给了他重来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再欠第二次回！
“1985......”
卫铸锋在心里面默念了一遍。
这一年，他刚从西工大硕士毕业。
这一年，他还没有进入兵器工业部，更没有爬到那个人人敬仰的总工位置。
这一年，他心心念念的燎原厂，还没有彻底断气。
“你回来有什么用？！”
刘主任叹了口气：“你回来也救不了燎原厂，燎原厂已经上了裁撤名单。”
“这里......军转民已经失败！”
“副部长给了我九十天时间。”
卫铸锋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随手将一份文件从包里拿出：
“只要这九十天内，我能拿得到订单，拿得到回款，燎原厂就不会被裁撤。”
“你以为这容易？就这小山沟子，生产出什么东西来能让人家大老远来采购？”
坐在副驾驶上的经委主任李务实突然扭头：“你知道吗？自打燎原厂开始军转民，我基本上每个月都会来一趟。”
“每一次来，这边的情况就会恶化几分。”
李务实说着，随手将一份文件丢了过来：“年轻人，别光想着情分。”
“看看吧。”
“管理一个厂子，和你在实验室里搞图纸完全不一样。”
“你以为那一千多口子工人不需要吃饭？！”
“你以为他们的三四千家属不需要吃饭？！”
“我知道。”卫铸锋把那文件拿过去，声音依旧坚定：“所以我才要回来。”
“你先看看再说！”
李务实冷哼一声：“燎原厂根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你知道这两年我给了多少支持吗？可现在，光是电力所、供销社，他们就欠了十几万。”
“这还是报到我这里来的。”
“鬼知道没报到我这里的有多少？！”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你本事再大，还能凭空救活了这厂子不成？！”
“说白了，这地方，神仙来了也没用！”
看着那份文件，卫铸锋眉头微微一皱。
情况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困难。
光是因为衣食住行之类最基础的物资消耗，燎原厂就已经负债了十数万。
若是再加上工人工资、银行贷款之类的......
卫铸锋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您放心，这笔钱我很快就会补上。”
“......这是钱的事吗？！”
李务实猛地捶了一下仪表台，“他是国防工办的，希望你留在兵器部，可能是出于利益。”
“我呢？！我他妈是经委的！地区经委！”
“站在我的角度，人才肯定越多越好。”
“可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走吗？！”
“没救了！！！他妈的！这燎原厂没救了。”
“看看那到处堆着的拖拉机！鬼才愿意来这里买！”
“一拖都转行了！”
“你是一个有能力的人，我他妈不希望你在这里白白耗费青春，懂吗？！”
“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去实验室，去兵器部，去更重要的地方发光发热！”
“不是在这狗屁山沟子里面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国家培养你，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摆烂！”
李务实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甚至有些破音，拳头不停捶在仪表盘上，吓得旁边司机一愣一愣的。
“不，李主任，还没到最后时刻，还有希望。”
卫铸锋眼神坚毅：“他们只是没找到新时代自己的定位而已，而我，能带领他们走出这一切。”
“你......”
李务实胸口起伏，指着卫铸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行了，老李，你就别劝他了。”
刘主任伸手拦在李务实和卫铸锋的中间。
“老刘，你......”
“看到前面那群人没？小卫啊！我们就不插手了，你要能解决他们，那我就不劝你了。”
刘主任指着前面，语气里有那么几分的欣喜。
卫铸锋和李主任同时愣了一下，纷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紧接着，他们就全都愣住了。
什么情况？！
怎么会有这么多工人聚集在门口？！
不远处就是燎原厂的大门。
可不知道什么原因，那里聚集了大量的人群。
看起来怎么也有三五百人。
一个个群情激奋，可不像是欢迎他们的......
这，怕不是要出事！
还不等车子完全靠近过去，他们已经隐约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嘈杂。
“新厂长来了！！！”
“必须让他说清楚那七个月工资的事！”
“他要真裁我们车间，我特么跟他拼命！”
“裁不裁的先别说，钱必须要给！他妈的！老子家的面缸都要见底了！”
刘主任看着这一切，听着这一切，拳头不禁握紧，脸色铁青。
“啧......”
李务实耳朵凑到窗边仔细听了听。
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啧了一声。
下一秒，他扭头看向卫铸锋：
“看到了吧？迎接你的可不是激烈的掌声，更不是看到了什么救世主，他们要的是你给一个交代。”
“而你，给不了。”
“怎么样？还敢不敢下车？要是现在后悔了，我们直接掉头，回帝都就是。”
刘主任也是扭过头来，目光死死盯着卫铸锋，表情复杂，好像有些期待，也有些......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