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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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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不能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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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春望》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如今这烽火,是他自己点燃的情欲;这抵万金的家书,却成了苏眠寄给赵鹏程的投名状。顾明远站在废纸篓前,捏着那张照片,才明白在真正的局中人眼里,他连“家书”都算不上,只是一张亟待销毁的“呈堂证供”。 清晨六点,天光未亮。 顾明远躺在客房冰冷的真丝被子里,睁着眼,直到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红灯闪烁出第七次微光。他几乎没有合眼,沈婉清那句“你不能再见那个女人”像一把钝刀,在脑子里来回拉锯。空气里有沈婉清惯用的薰衣草助眠喷雾的味道,甜腻得令人作呕,仿佛在刻意掩盖昨夜那场交易的腐朽气息。 他悄悄起身,没敢惊动主卧。地板冰凉,脚底踩在实木地板上,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摸到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光照亮了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苏眠。 这个名字在通讯录里躺着,像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他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屏住呼吸。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不带一丝感情,像沈婉清昨夜签完字后那句“你还没这个资格”。 他不死心,挂断,再拨。 依然是关机。 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几个月前,那个暴雨的夜晚,她发来的“我想你了”。他当时没回。现在,那个气泡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成了一个荒诞的笑话。他试着发了一条:“我在北京。我们见一面。” 消息前面立刻跳出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拉黑了。 顾明远颓然坐在床沿,手机滑落在地毯上。她不仅关机,还彻底切断了所有电子联络的通道。这不是暂时的回避,是决绝的物理隔离。沈婉清的禁令在此刻显得如此多余,因为苏眠已经先行一步,将自己从这个世界中抹去了。 但他必须见到她。 不是为了反驳,不是为了求和,甚至不是为了那本书。只是一种本能,像溺水的人需要空气。他需要确认她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而不是像沈婉清希望的那样,彻底从他的世界里蒸发。 趁着沈婉清还未起床,他换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清晨的别墅区寂静得像一座墓园,只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他开车驶出小区,没有回家,而是直奔苏眠曾经住过的那个公寓。 到了楼下,他仰头望去。七楼的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在楼下徘徊,直到天色大亮,上班的人群开始涌动。他鼓起勇气,再次按响了门铃。 没有人应答。 他又按了一次,长按。 依旧死寂。 他靠在冰冷的防盗门上,额头抵着门板。门里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那套房子里根本没有人,或者说,从来就没有人住过。那种空洞的回音,顺着他的额头传导至全身,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下楼,找到小区的物业中心。值班的大爷换了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正低头刷抖音。 “师傅,请问这栋楼七楼那户租户,搬走了吗?”顾明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小伙子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搬了啊,前几天就搬完了。怎么,你找她?” “是啊,有点急事。” “急事也没用,人走茶凉。”小伙子重新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飞舞,“那天叫了个货拉拉,拉了好几趟。我还帮着开了门呢。那姑娘挺利索的,家具都没带走,就拉走了书和一些衣服。哦对了,她还退了押金,说不用扣押金打扫卫生了,她自己收拾干净了。” “她没说去哪吗?” “没啊。这种租房客,来去一阵风,谁管你去哪。”小伙子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走之前好像有个快递,她没拿。后来好像让放传达室了?” 顾明远的心猛地一跳:“什么快递?” “不知道,挺薄的一个信封似的东西。后来被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拿走了。那男的还问了我几句,问她走的时候什么神情,有没有说去哪。我说我不知道,他就走了。” 穿西装的男人。 赵鹏程? 顾明远的头皮一阵发麻。苏眠留下的最后一个痕迹,竟然直接流向了赵鹏程。这绝不是巧合。沈婉清织了一张网,赵鹏程似乎也在织另一张网,而苏眠,似乎在这两张网之间,主动选择了某种姿态。 他谢过物业,失魂落魄地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方向盘上的真皮触感冰凉。去哪里?还能去哪里? 他鬼使神差地拨通了赵鹏程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似乎是工地的打桩声。 “喂,老顾?这么早?”赵鹏程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又透着一股清醒的精明。 “赵总,打扰了。”顾明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想问问……苏眠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赵鹏程的笑声,那笑声像是砂纸摩擦着耳膜:“老顾啊老顾,你怎么还惦记着她呢?她走了,我也刚知道。这小姑娘脾气倔,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怎么,你找她有事?” “她……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赵鹏程的语气变得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老顾,你该不会以为我能控制她吧?她又不是我养的金丝雀。她是个作家,有脚有腿,想去哪去哪。不过话说回来,她这一走,你倒是清净了。沈老师那边……没为难你吧?” 顾明远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赵鹏程在撒谎。那个物业小伙子看到的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绝对不是幻觉。而且,赵鹏程的反应太快了,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没事。”顾明远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就是……突然联系不上了,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她把你写进书里?”赵鹏程哈哈大笑,“老顾,放宽心。就算写了,那也是文学创作,还能真把你怎么样?再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的命在我手上,我会帮你保管。她翻不起大浪。” 挂断电话。 顾明远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捂住脸。赵鹏程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你的命在我手上”——这句话不再是昨夜那种伪善的保护,而是赤裸裸的威胁。苏眠的消失,似乎正中赵鹏程下怀。 他发动汽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早高峰的车流中。喇叭声、刹车声、骂声,汇成一锅沸腾的粥,煮着他仅存的理智。不知不觉,车子停在了赵鹏程公司楼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或许是想求证,或许只是想离那个知情者近一点。 上楼,前台小姐认识他,没拦着。径直走到赵鹏程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他正要敲门,却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赵鹏程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个快递包裹。那包裹不大,牛皮纸材质,寄件人地址栏被粗暴地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纤维。但收件人那一栏,清晰地印着:赵鹏程收。 苏眠寄的。 顾明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赵鹏程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抬起头,正好对上顾明远的眼睛。那一刻,顾明远在赵鹏程眼中看到了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讶异,随即又被惯有的圆滑覆盖。 “哟,老顾,进来啊。”赵鹏程笑着招手,同时极其自然地将那个包裹往抽屉里一塞。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顾明远看得真真切切。那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早就在等这一刻被发现”的从容。仿佛那个抽屉不是用来藏东西,而是用来展示某种权力的——看,你最在意的东西,就在我手里。 顾明远推门进去,喉咙发干:“赵总,我……” “坐。”赵鹏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神态自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怎么,真担心那小姑娘啊?我说了,她有手有脚,丢不了。说不定是去哪个深山老林采风了,写她的下一本书去了。” 顾明远没有坐。他盯着那个抽屉,那个锁住了苏眠最后踪迹的抽屉。 “那个包裹……”他艰难地开口。 “哦,这个啊。”赵鹏程拍了拍抽屉,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个朋友寄来的茶叶,尝个鲜。怎么,老顾你对茶叶也有兴趣?”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顾明远知道,追问下去没有任何意义。赵鹏程既然敢当面塞进去,就不怕他问。在这里,在赵鹏程的地盘上,他没有任何筹码。苏眠寄给赵鹏程的东西,无论是信,是书稿,还是别的什么,都成了赵鹏程手中的把柄。 “没兴趣。”顾明远转身,“我先走了,赵总。” “哎,别急着走啊。”赵鹏程在身后慢悠悠地说,“《大国工匠》的后期,抓紧点。还有,下周那个白酒发布会,你得出席。合同第十二条,乙方应配合甲方合理的商业推广活动。老顾,你可别让我为难。” 顾明远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赵鹏程的公司大楼,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靠在滚烫的大理石墙壁上,大口喘息。刚才在办公室里,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油墨味,从那个抽屉缝隙里飘出来的。不是茶叶的清香,是新书印刷的油墨味。 苏眠把书稿寄给了赵鹏程。 为什么? 是妥协?是交易?还是……宣战? 他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他踉跄着走进楼道的安全通道,扶着栏杆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下楼,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后视镜里的自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顾导,此刻眼眶深陷,眼袋乌青,头发凌乱,像一只被雨淋透的丧家之犬。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推开车门,重新跑回赵鹏程公司所在的那层楼。他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绕到了消防楼梯后面的保洁员休息区。那里并排放着几个大垃圾桶。 他屏住呼吸,忍着恶臭,开始在垃圾桶里翻找。 废纸、外卖盒、饮料瓶……他的手指在一堆黏腻的污物中穿梭,指尖传来阵阵冰凉和恶心。保洁阿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 终于,在第二个垃圾桶的底部,他摸到了一团揉皱的纸。 他迅速将它捡起,展开。 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质感很好,是专业的摄影纸张。上面是他在贵州山区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饭的侧影。他对面坐着一个人,虽然只拍到了侧脸和背影,但顾明远一眼就认出,那是苏眠。餐馆的灯光昏黄,窗外的山色朦胧,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 照片的构图很讲究,显然是偷拍,但又不是那种慌乱的抓拍,而是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仿佛拍摄者早就预料到这张照片会有用武之地。 他翻过照片。 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收网时间到了。——S” S。 苏眠。 收网。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顾明远的太阳穴上。原来,从贵州开始,不,或许更早,苏眠就已经布好了局。她不是被动的受害者,她是主动的设局者。她写下《倦鸟知返》,她寄出照片,她消失,她把证据递给赵鹏程……这一切,都是在“收网”。 而他和赵鹏程,甚至沈婉清,都成了她网中的鱼。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或者至少是棋盘上的棋子,却没想到,自己可能只是别人剧本里的一个角色。苏眠用她的笔,用她的消失,用这张照片,完成了对所有人命运的审判。 他将照片小心地抚平,折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那张照片很薄,却重若千钧。 走出大楼,午后的阳光更加炽烈,却丝毫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婉清发来的微信,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 “中午回来吃饭。汇报行程。” 顾明远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汇报行程。 他还能去哪里? 苏眠消失了,留下一张“收网”的照片。 赵鹏程掌控着一切,包括苏眠寄来的包裹。 沈婉清锁死了他的婚姻,让他寸步难行。 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无比荒谬。他曾经以为自己在追求自由,追求艺术的真谛,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连见一个人的权利都被剥夺,连自己的故事都无权讲述。 钱包里的照片硌着他的胸口。 那不是一张照片。 那是他的墓志铭。 他发动汽车,朝着那个名为“家”的囚笼驶去。后视镜里,赵鹏程的公司大楼越来越远,却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压在他的心头。 不能再见。 这三个字,不再是沈婉清的禁令,而是苏眠用行动给出的答案。她用消失,彻底终结了这段关系的可能性。而那张照片背面的字,则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顾明远踩下油门,车速加快,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他只想快点回到那个没有温度的房间,把自己藏起来。 就像苏眠藏起自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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