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杰见林玉娘赶来,当即上前,神色凝重又带着几分无奈:“林娘子,劳烦你走这一趟。崔二公子今日中午暴毙,仵作反复查验,全身无刀伤、无棍棒瘀痕、无毒发青紫之相,查不出半点致命缘由,实在蹊跷。”
林玉娘微微颔首,目光沉静淡然:“大人客气,我进去看看。”
她抬脚迈入寝屋,屋内陈设精致华美,此刻却是满目狼藉。
桌边茶盏翻倒,水渍泼洒满地,床中锦被撕扯凌乱,枕边玉佩碎裂滚落,床沿木柱嵌着数道深浅交错的抓痕,足以证明屋内曾爆发过一场激烈的拉扯争执。
床榻之上,崔明仰面平躺,双目圆睁,神情僵滞,四肢完好无损,周身肌肤平整干净,寻不到半点外伤、淤血、中毒的青紫痕迹,看着当真像是毫无征兆的暴病身亡。
仵作站在床侧,连连摇头叹气,躬身回禀:“大人,小人已经反复查验数遍。
死者七窍洁净,肤色正常,骨骼无伤、胸腹无积血,实在查不出致命症结,只能判定是骤然急症暴亡。”
屋外庭院里,嘈杂的哭声与怒骂声此起彼伏。
崔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晕厥,猩红着眼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崔二夫人,厉声怒斥:“定然是你这毒妇作祟!
我儿身体素来康健无病,好端端怎会突然毙命!定是你心怀怨恨,暗中谋害亲夫!”
崔二夫人面色惨白如纸,泪眼涟涟,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颤抖哽咽:“婆婆明鉴!儿媳冤枉!昨夜我与夫君不过口角拌嘴,争执两句他便赌气离开去了苏姨娘房里,儿媳绝无害人之心,更不敢痛下杀手!”
角落之中,苏芙一身粉红装扮,垂首跪伏在地,肩头微微轻颤,始终不敢抬头,一副怯懦无辜、惊惧不安的模样,仿佛只是无辜被牵连入局。
满院喧闹纷乱,真假难辨。
沈文杰眉头紧拧,满心棘手。
此案太过诡异,若草草定为暴病而亡,崔家势必要当堂质疑、不肯罢休。
可若定为凶杀,眼下无凭无据,找不到半分致命伤痕,根本无从断案,着实进退两难。
满堂之人皆束手无策,唯有林玉娘心神笃定,不受外界半点干扰。
她缓步走到床榻边,俯身凝神细查尸身。
目光一寸寸扫过崔明的眉眼、脖颈、四肢肌理,避开了众人反复查验的体表痕迹,专寻旁人忽略的隐秘破绽。
细细观察片刻,她眼底掠过一丝疑点。
屋内明明有激烈挣扎打斗的痕迹,崔明身上衣衫凌乱、床榻狼藉,可他一头黑发却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干净得太过刻意,全然不符合挣扎毙命的状态。
心中存疑,林玉娘伸出指尖,轻柔却仔细地拨开崔明浓密的黑发。
发丝层层掀开,头顶正中的位置,一点暗沉如筷子头大的金属钉头,赫然暴露而出!
“伤在头顶!”
林玉娘声音清亮笃定,瞬间压过满屋嘈杂。
她指尖轻轻按压那处钉头,触感坚硬冰冷,钉口周围的头皮微微焦黑泛红,没有寻常穿刺伤口的血迹,肌理焦灼发硬,痕迹诡异至极。
林玉娘瞬间了然,沉声断定:
“死者并非暴病身亡,也非外伤、毒杀致死。
这是烧红的滚烫铁钉,从头顶百会穴生生钉入颅内,一击致命!”
此话一出,全屋死寂!
仵作瞳孔骤缩,慌忙凑近细看,满脸骇然:“竟、竟是如此!小人从未留意头顶!”
寻常伤痕皆有血迹、瘀肿,可滚烫铁钉入体,瞬间灼烧皮肉、封死血口,外表看不出半点穿刺伤口,只会留下细微焦黑痕迹,藏在发丝之下,隐蔽至极,难怪反复查验都一无所获!
沈文杰脸色骤沉,快步上前:“当真致命于此?”
“千真万确。”
林玉娘缓缓直起身,条理清晰地解释,
“滚烫铁钉钉入百会穴,瞬间灼坏颅内经脉气血,人会即刻暴毙。
高温灼烧封住伤口,不见鲜血、不见创口,体表毫无异样,足以瞒过所有常规查验。
屋内的打斗痕迹,是凶手刻意伪造的假象,用来误导众人,伪装夫妻争执、意外暴亡的局面。
死者头发被刻意梳理整齐,就是为了遮掩头顶钉伤,心思歹毒缜密至极。”
真相骤然揭开,细思极恐。
林玉娘扯开崔明的衣襟,背部已经有尸斑形成,“县令大人,什么时候报的案?”
“午时三克。”
“不对,死者死的时间已经超过六个时辰,应该是昨晚子时左右。”
县令看向仵作,仵作羞愧的低下头,“小的忘了看,大人恕罪。”
林玉娘知道,这个朝代的仵作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辨别尸体死亡的时辰,他们懂的只是一些皮毛而已。
“县令大人,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虽然这里凌乱,但这些都是伪造出来的。”
林玉娘指着床沿上那些抓痕说道:“这些抓痕肯定是用硬物伪造而成,人的指甲不可能抓这么深,死者指甲里虽然有一些木屑,但他指甲完好。
要是用指甲抓的,指甲肯定会断裂,崔明死的时候肯定是没有反抗的,也就是铁钉钉入头顶的那一刻他感觉到疼,眼睛才睁这么大的。”
林玉娘分析的头头是道,县令和一旁的衙役都很震惊,包括仵作也是。
“林娘子,既然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那第一案发现场在哪里?”县令不解的问。
林玉娘没说话,看着床上的尸体,她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大人,稍等一下,我再看看。”
林玉娘仔细的从头检查到脚,崔明身上的衣物和鞋袜她都检查了。
“袜子穿反了,寝衣也是反的,这衣服不是他自己穿的。
还有,这里是崔二夫人的院子,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就没人听见吗?这也不应该了,我刚来的时候见不少丫鬟奴仆在,这么大的院子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吧?
他们应该听见动静才是。”林玉娘觉得有些奇怪。
“本官刚刚也问了,崔二夫人和崔二公子昨晚闹了矛盾,一早崔二夫人就带着自己院子里的奴仆去库房清点她的嫁妆去了,院子里根本就没留人,所以大家也都没听见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