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盐仓门外,王胖子带着两个搬运工堵着。
他站在门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盖过章的清单。
“秦川,渔业站的东西也敢动?”
秦川看了看他,又看门里那几只木箱。
“什么东西?”
“待清点的器材。你们私自翻动,先搜身。”
王胖子说完,朝两个搬运工抬了抬下巴。
那两人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
他们只拿钱搬箱子,没拿钱打人。
秦川把门推开。
“你确定这些箱子归你管?”
王胖子应得很快:“当然。”
秦川指向靠墙的木箱。
“那明早别说,这箱东西你没见过。”
王胖子的手停在半空。
门里的收货单还没干,箱子也是他的人搬来的。秦川这句话一落,谁碰过,谁见过,谁安排搬运,都得算在他头上。
王胖子看了两个搬运工一眼。
两个搬运工低头看鞋。
“我说的是例行查验。”王胖子改口,“箱里是什么,得由渔业站登记。”
“那就登记。”
秦川侧开身。
“你进去。”
王胖子没有动。
小六在后面举着火把:“进去啊。不是你管的吗?”
王胖子瞪他。
小六把火把往前递了递。
“要不我替你看?”
“秦川,别以为有人撑腰就能乱来。”王胖子说,“屋里那个老人身份没查清,不能带走。”
林满仓拄着船桨站在门边。
林秋月上前一步,挡住父亲。
“你要带他去哪儿?”
“渔业站问话。”
“谁经手?”
“我说了,问话。”
林秋月从秦川手里拿过一张空白纸,递过去。
“写下来。人是谁,带去哪间屋,谁签收,什么时候送回来。”
王胖子没接。
“你跟我讲规矩?”
“你要带我爹走,规矩就该写。”
林秋月把纸放在门框上。
“写不下来的事,就别伸手。”
王胖子盯着她,手指在衣角上擦了一下。
他本来只想把林满仓带回去。老人十年没露面,身份说不清,带到渔业站关一夜,秦川就得拿底单来换。可一旦落了字,往后每一步都要有人担。
王胖子不想替别人担。
门外有脚步声。
几个夜归的渔民停在盐仓边,手里还拎着空筐。
“这是干什么?”
“渔业站抓人?”
“谁被抓了?”
王胖子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肉动了动。
秦川把收货单折好,夹进衣襟。
“走吧。”
“你不能走。”
“你不写带人去向,也没搜出东西。”秦川看着他,“你凭什么拦?”
王胖子咬着牙:“明早到渔业站,把底单、铭牌、器材全带齐。”
“通知上写的是说明情况。”
“现在改了。”
“你说改就改?”
秦川带林秋月和林满仓从正门出去。
王胖子伸手要拦,被外头的渔民看见了。
“王站长,老人犯了什么事?”
“失踪十年的人,谁能证明是真的林满仓?”
林秋月停下。
她没回头,只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送到王胖子面前。
“你再说一遍。”
王胖子不接。
“说他身份不明,要带走查验。写上。”
王胖子看着围过来的人,终于往旁边让开。
“明早别耍花样。”
秦川牵着林满仓走出旧盐仓。
小六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他是不是怕写字?”
“他怕自己写完以后有人认字。”
秦川答完,王胖子在门里骂了一句。
小六没听清,问:“他说什么?”
“说你搬箱子不用钱。”
“那是他胡说。”
“所以你也别听。”
——
回到家,林秋月把门闩插上。
林满仓坐在桌边,没动筷子。
秦川把收货单拿出来,放在桌面。
林秋月看着他。
“你还没回答我。”
“哪句?”
“你是不是为了七三六,才进这个家?”
秦川把单子压平。
“以前我欠这个家,是事实。”
林秋月没有说话。
“但现在,谁想拿你爹逼我认账,我不认。谁想拿我逼你们散伙,我也不走。”
林秋月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得倒快。”
“明早要去渔业站,今晚得说清楚。”
“说清楚了?”
“我不走。”
她把秦川明天要穿的衣裳取出来,放在床头。
“那就把话带回来。”
秦川抬头。
“别只把伤带回来。”
林秋月说完,端饭给林满仓。
林满仓接碗时,手停了停。
“秋月。”
“先吃。”
“我……”
“爹,先吃饭。”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把饭吃完。
小六坐在旁边,盯着桌上的收货单。
“这张单子要是签了,能换多少?”
周美玲从门外进来,听见这句,把账本拍在他面前。
“你先算清楚,签完以后咱们要赔多少。”
小六翻开单子。
周美玲把背面按住。
“这里有字。”
秦川接过来。
收货单背面另有一栏结算说明,写得很细。
旧欠抵货。
两箱潜水器材,抵秦川旧债。
七三六号沉箱,抵余欠。
交付后,收货人签字。
小六看完,抬头。
“秦川以前还欠赌债?”
屋里没人接话。
林秋月的手停在碗边。
秦川盯着那四个字。
原主留下的烂账,他来之前就见过几笔。赌钱、借钱、拿船押钱,镇上有人提过,却没人拿出过完整凭据。如今这张单子把那些事写在一起,只要他承认一笔,后面的货就能顺着旧债扣过去。
对方要的不是他拿货。
是他承认自己本来就该拿这些货。
“这字不是今天写的。”许文静拿起单子,“背面的结算栏有旧压痕,正面收货栏是后来补的。”
秦川问:“能看出什么时候?”
“只能看出不是同一回写的。”
“那就别往前补。”
许文静点头。
林满仓坐在旁边,手指摸着碗沿。
“当年的登记,也有空白栏。”
秦川看向他。
“登记员让你们先按手印?”
“不是按手印。让我们签名,说后面补货名和数量。”
“你亲眼看见谁写了什么?”
林满仓摇头。
“我只看见七三六的箱子被拉走。后来是谁补的名字,我没看见。”
“那以后只说亲眼见过的。”
秦川把单子收起来。
“别替别人补故事。”
许文静看了他一眼。
她原先也把旧纸、旧账和林满仓的话放在一起推,直到秦川把话截住,才发现那些材料没有一份能证明“秦川”两个字几十年前就写在纸上。
同名不是证据。
同字也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