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美玲挤到桌边，先没看王胖子，低头翻欠条。
桌上纸不少，有旧船票，有收货单，还有几张新裁的欠条。她把写着人名的纸一张张抽出来，按户名排在桌角。
“你干什么？”海哥问。
“找我家的。”
“谁让你动公账？”
“我不找，等你替我找？”
海哥伸手去拿，周美玲把三张欠条压在手下。
秦川看了一眼。
三张纸的落款时间一样，金额分别是十八块、四十二块、八十七块，户名却是三户人家。
纸角都有一个缺口。
周美玲把三张纸叠在一起，缺口刚好重合。
“这不是三张纸裁的。”她抬头，“是先裁一张底纸，再照着描了三遍。”
王胖子拿起其中一张：“欠条上的手印都是本人按的。”
“那三个人也得长一个手指？”
周美玲把纸推到人群前。
“你们看，缺口一样，时间一样。有人拿一张纸当底，批量写欠款。”
边上的老渔民伸手拿过欠条，手抖得厉害。
“我欠的是十块油钱。”
王胖子看着他：“账上写八十七。”
“我只拿十块。”
“重新按手印，旧账给你打七折。”
老渔民跪到桌前：“我按。我按了是不是就只还六十多？”
秦川看着那张欠条。
手印边缘有两层墨，外圈发虚，里圈压得不实。不是手指按下去留下的，纸上先有湿墨，再拿别的印子拓了一次。
“别按。”他说。
王胖子抬头：“你又懂手印了？”
“这张不是一次按成。”
“你说不是就不是？”
秦川把欠条拿到油灯旁，换了个角度。
“边缘有重影。一次按下去，墨会从指纹缝里挤开，不会在外面再留一圈。你们让他重新按，是要把假的按成真的。”
人群往前挤了挤。
老渔民把手收回去，跪姿没变，腿却往后挪了半寸。
王胖子伸手夺纸。
秦川没有给他，翻到欠条背面。
纸背有几道浅铅笔痕，不连贯。三张纸放在一起，痕迹接上，正好拼成七三六。
“七三六仓的货号。”秦川说。
王胖子脸上的肉动了动。
“仓号写在欠条背面，和你们渔民有什么关系？”
没人回答。
周美玲把三张欠条分开。
“还有这道刻痕。压纸的人用力一样，换了三户人的名字，钱也换了。”
王胖子伸手去收。
这回，旁边几户渔民先挡了上来。
“我的还没看。”
“你先把我的给我。”
“王管事，刚才说按手印，现在又抢纸，账到底是谁的？”
海哥推开一人：“都让开。”
秦川看着他的手：“别碰那三张。”
海哥停了停，还是伸手拿起其中一张。
秦川对许文静说：“记下。”
许文静摊开纸笔：“记什么？”
“海哥拿了几号纸，右手碰到哪里，手上有没有墨。”
海哥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腹果然沾了一点黑。
“你连这个也要记？”
“你们不是在办公事吗？公事总要留手印。”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王胖子转头：“赵掌柜的人还没来，你们就敢验纸？”
“已经让人去镇上找纸铺了。”许文静说，“验纸，验墨，再查欠条是从哪一刀裁出来的。”
“谁准的？”
“没人准。”
许文静把笔尖落下。
“出了问题，找赵掌柜。你要是不让验，我就记阻拦。”
王胖子把手按在桌上：“你们这是抢渔业站的账。”
“那就把账锁起来。”秦川说，“别当众让人按手印。”
王胖子没接话。
老渔民跪在地上，抬头问秦川：“那我还不还？”
“你先把十块油钱的借条找出来。”
“找不到呢？”
“那就先别还八十七。”
王胖子喝道：“旧账不认，谁还给你们借油钱？”
老渔民坐到地上：“你们让我按，我按了。按完就是八十七。我不按，又说我赖账。那十块钱我宁愿不要了。”
这话说完，后面又有人把欠条举起来。
“我也是借十块。”
“我借的是十五。”
“我这张上面写五十三。”
桌前开始乱。
王胖子伸手去抓老渔民的肩膀，海哥同时掀了桌子。
欠条、船票、登记纸全落到地上。
周美玲被桌腿撞了一下，骂了一句，先蹲下去捡纸。
秦川没有去拿王胖子脚边那张欠条，伸手捡起一张被踩皱的废票。
票面只有半截，背后压着两个字。
原货。
领票人的名字被刮掉一半，剩下的笔画落在最后，像一个没收住的川字。
秦川把票塞进袖口。
王胖子看见了：“那是废票，谁捡到都能乱写。”
“废票为什么和欠款放在一张桌上？”
“收拾旧档时混进来的。”
“七三六仓的废票？”
王胖子没答。
“原货两个字也是你们收拾旧档时写的？”
“我说了是废票。”
老丁蹲在地上捡纸，听到这里，手停在一张票上。
“这些票没进过废票箱。”
王胖子转身：“你说什么？”
“七三六的票都单独收。作废要剪角，剪完才能进箱。”
老丁把那张票翻过来。
“这张没剪。”
“你记错了。”
“我天天收票，记错就得少钱。”
海哥一把揪住老丁衣领：“少说两句。”
老丁没挣。
他怕的是手里的工钱没了，不是海哥这只手。可那几张票若被烧掉，后头再没人能证明账是怎么换的。
王胖子看着满地纸张，脸色变了。
“关门。”
海哥转身去插门栓。
秦川抬脚把一叠欠条踢出门外。
门口的人赶紧踩住纸角。
“别动！”
外面几个渔民弯腰捡纸，周美玲把撕下来的边角分给他们。
“按户名装。别混。”
“我不会认字。”
“看缺口。你家的纸角缺一块，先放左边。”
“我家缺两块。”
“那就放右边。别全交给他们。”
王胖子冲过去：“把纸交回来。”
一个渔民把脚压在纸上。
“你先说这张是不是我的。”
王胖子停住。
海哥已经点着了桌边的废纸。
秦川拿过许文静的登记纸，在上面写下几行。
“王胖子阻拦验纸，海哥撕票，强迫渔民重新按手印。老丁被扣。”
许文静看了一眼，接着写。
她没有写废票上的名字，也没有写七三六背后的压痕，只在末尾添了一句：
票背另有压痕，尚未验明。
王胖子瞥见那句话，手指停了。
秦川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