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一行回到黑风寨时,天刚亮。
陆云娘母子被送去后院安置,贺文山却没有休息。
他站在议事厅里,将青山县的城防图铺开。
“魏绍庭最迟午后到。他若先接管城中兵马,我的令牌便没用了。”
县城里还有五十三名府兵,其中十五人是玄石旧卒,人数不多,却守着城门、县衙和官仓。
“现在回城。”秦川收起城防图,“你亲自让他们放下兵器。”
唐红药忙着救治白马驿带回的伤员,只看了一眼秦川脸上的刀口,便把药瓶塞给沈青禾:“伤口不深,替他清干净,免得真留一道疤。”
沈青禾拿着药瓶,看向秦川:“坐下。”
“沈账房还管治伤?”
“你现在是寨里最值钱的人,伤了自然算公账。”
她用湿布擦去血迹,又蘸着药膏抹过伤口。
两人挨得极近,秦川稍稍侧目,便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
沈青禾手指微顿:“别看我。”
“为什么?”
“容易抹进你眼睛里。”
她语气仍旧平静,耳垂却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一刻钟后,秦川带着苏晚照、沈青禾和二十名换上府兵衣甲的旧卒下山。
贺文山仍穿原来的将服,身旁只跟六名亲兵。
队伍抵达青山县北门时,城楼上的士卒立即认出了贺文山。
“将军回来了!”
城门正要开启,一道瘦小身影忽然从路边钻出,正是昨日被秦川放走的刘满仓。
他抱着装粮的布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贺将军,营里多了两个粮道衙门的人!他们说您若到午时还不回来,就拿魏大人的手令接管城门,我送信时听见的,他们还准备杀韩大石那些旧卒!”
贺文山脸色沉下:“那两人在哪?”
“一个在军营,一个守县衙钟楼。”
贺文山抬头下令:“开门,所有人到北营集合!”
城中士卒没有怀疑。贺文山带兵多年,命令早已刻进他们骨子里。
五十三人很快在北营校场列队,两名粮道随员也混在人群外侧。
苏晚照和秦川暂时藏在营门后。沈青禾则抱着誊抄好的账页,等候信号。
贺文山走到军阵前,解下佩刀,放在地上。
“两年前,玄石堡北门是我打开的。”
校场瞬间死寂。
“魏绍庭扣住我的妻儿,逼我换掉守门士卒,我没有告诉苏将军,也没有向同袍求援,四百七十三名北门守军,因此而死。”
十五名玄石旧卒全都红了眼睛。一人拔出长刀,却迟迟没有落下。
那人名叫崔勇,亲弟弟正是北门守卒,他忽然冲出队列,刀锋直奔贺文山胸口。
苏晚照从营门后现身,用弓背架住长刀。
崔勇看清她,双眼瞬间通红:“夫人,为什么拦我?”
“因为死在北门的不只你弟弟。”苏晚照盯着跪在地上的贺文山,“他要在所有遗属和旧卒面前认罪,还要指认魏绍庭,等这些债算清,再决定他该怎么死。”
崔勇握刀的手不断发抖,最终还是退回队列。
贺文山没有躲:“等真相查清,我会用这条命还。”
“别听他胡说!”一名粮道随员突然冲向钟架,“贺文山勾结反贼,立即鸣钟封城!”
他刚抓住钟绳,刘满仓便从人群后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两人一起摔进泥地,另一名随员想拔刀,被韩大石一脚踹翻。
营门随即打开。
秦川与苏晚照走进校场。
那些见过狼牙结的玄石旧卒率先放下兵器,其余士卒却仍在迟疑。
沈青禾将账页一张张摆在木台上。
“这是长兴粮行总账,玄石堡军粮被送往赤狼部,清河府军器监又把靖北右营的兵器改换印记。昨夜在白马驿,我们还找到北境都督府扣押六户官眷的名单。”
她又翻开从贺文山营房取出的军饷册:“你们入青山县前,粮道衙门拨了一个月军粮,可送到营中的,只有八日。”
士卒们顿时骚动起来。
一名老兵忍不住喊道:“我家里为了让我进营,给募兵吏交了三斗粮!他说军中管饱,我才来的!”
另一个士卒苦笑:“管饱?昨日那碗粥,连锅底都盖不住。”
他们一路吃着稀粥,以为清河府同样缺粮,直到此刻才知道,连卖命的口粮都被人吞了。
秦川看向众人:“愿意离开的,我不拦。愿意留下,粮饷按数发,军功按规矩记。谁的命都不是给官老爷填账用的。”
短暂沉默后,一名年轻士卒先把长矛放在地上。
五十三人接连卸下兵器,再由韩大石重新登记姓名。
【成功收服五十三名受训士卒。】
【可统御兵力提升至一百人。】
【基础练兵熟练度提升。】
北营就这样落入秦川手中,没有死一个人。
沈青禾清点营房时,又从粮册夹层中找到一份尚未公开的“清田令”。
上面写得清楚,青山县及周边灾民将全部迁往朔州军屯。
壮丁编为屯卒,女子分入织营,遗下的田地则以“无主荒田”之名,划给北境三家豪族。
大旱夺走百姓的收成,官府却还要趁他们活不下去,夺走最后的土地和自由。
清田令末尾,依旧盖着北境都督府长史司的印章。
沈青禾把清田令和长兴粮行总账并排放在一起,很快找到三家豪族的名字。
过去两年,他们一面低价买走赈粮,一面派人收购灾民的田契。
如今仍不肯卖地的人家,则会被清田令直接迁走。
“先断赈粮,让百姓欠债逃荒,再把土地写成无主。”她指着账页上的日期,“这不是灾后临时起意。大旱第一年,他们就在准备了。”
秦川望向窗外。
街边那些破败屋舍的主人,或许不是死在天灾里,而是被人一步步从土地上赶走。
秦川把文书交回沈青禾:“誊抄,贴到四座城门。”
北门重新开启时,刘满仓的瞎眼母亲正牵着小女儿,站在街角等待。
刘满仓跑过去,把领回来的粮塞进母亲怀里。
随后,他又转身回到军营,主动站进韩大石的队伍。
昨日,他当兵只是为了换十斤救命粮。
今日,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拿起刀还能为了守住家人、田地和活下去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