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成都北郊的官道上落满了被打湿的枯叶。
一名做货郎打扮的汉子正挑着担子快步疾走,脚上的麻鞋沾满了泥浆。
路旁荒草丛中猛然窜出两名黑衣斥候,长柄钩镶直接别住了货郎的脚踝。
汉子扑倒在地,手刚摸向后腰的短刃,一柄重枪已经横在了他的咽喉处。
赵云骑在白马上,银甲未卸,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汉子。
萧川拄着拐杖从树后慢慢走出来,曹熙快步上前,从货郎的扁担夹层里摸出一枚沾着泥垢的蜡丸。
指甲捏碎蜡皮,里面露出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细绢。
绢布上的字迹极小,只有一行:“图纸已转移至诸葛亮处,无法获取。建议立即撤离。”
在落款处,端端正正画着一朵极其工整的五瓣梅花。
萧川将绢布递给曹熙,眼底没有半点意外。
“周顺那件换下来的旧袍子上,内襟绣的也是这朵梅花。”
曹熙看着那朵梅花,眉头拧紧。
“邹伯不仅给江州的孟达报信,他身上还连着魏国桓烈的那条暗线。”
半个时辰后,连锁乐坊最底层的旧料库房被二十名精甲士卒团团围住。
邹伯正坐在木墩上磨一把刻刀,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萧川推门走进来,赵云按剑立在门边。
邹伯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抬眼看着萧川,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萧公子来得比我想的慢了两天。”
老头放下刻刀,伸手从身后的烂木箱底下拖出一本厚厚的牛皮账册。
“二十二年了,我给三边的人都记过账,都在这本册子里。”
萧川接过账册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蜀地各处工坊的流水和人员去向。
邹伯没有反抗,顺从的伸出双手让士卒套上铁锁。
正午,偏殿的帘幕垂得极低。
刘备坐在漆案后,刘禅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萧川将那枚蜡丸、绢布以及邹伯的工作簿逐一摆在案头上。
偏殿里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刘备的目光从那些账目上一行行扫过。
过了许久,刘备拿起朱笔,在绢布旁边的奏折上稳稳写下两个朱红大字——捉拿。
笔锋落下时,朱砂浸透了纸背。
“孟达是建安初年跟着孤入蜀的老人。”
刘备放下笔,声音有些发干。
“他要是真走了这条路,就别怪王法无情。”
萧川躬身行礼,收起案上的卷宗快步退出了偏殿。
捉拿孟达的公文还没送出尚书台,萧川已经坐着马车直奔成都南门外的锦江码头。
江风卷着鱼腥味扑面而来,码头上的脚夫正扛着麻袋在跳板上健步如飞。
萧川在一处避风的茶摊前停下,敲了敲桌子。
片刻后,一个精瘦黝黑的中年汉子快步走过来,正是掌管码头脚夫的赵老大。
赵老大听萧川低声说了两句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茶都没喝一口,转身就挤进了人群。
萧川坐在茶摊上等了半个时辰。
当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茶碗上时,赵老大折返回来,将一本发黄的厚账簿拍在桌上。
“近一个月从江州往成都来的所有船只,全在这里。”
赵老大粗糙的手指点在一行墨字上。
“江字九号,四个月跑了整整十二趟。”
萧川凑近看去,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一次停靠的时间、吃水深度甚至卸货的批次。
“这船的货主是李茂的布庄,但江州的布在成都根本卖不动。”
赵老大吐掉嘴里的草根,声音压得很低。
“我手底下卸货的兄弟说了,那船吃水沉得怪异,压舱的不是布匹,是成捆的纸料。”
萧川看着这本比官府户籍还要详尽的船册,胸口微微起伏。
“赵捕头查了三个月没头绪的事,赵大哥半个时辰就拿出来了。”
赵老大咧开嘴,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
“码头是吃苦人的地盘,江面上的这点动静,瞒不过我们这几千双眼睛。”
萧川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饼推过去。
“这是给兄弟们的茶钱。”
赵老大看都没看那袋银子,反手一把推了回来。
“那天南苑海选,萧公子让孟获唱了那首《无名的人》。”
赵老大拍了拍自己身上油腻的粗布短打。
“我们这些扛大包的,生来就是泥腿子,一辈子没人拿正眼看一眼。”
他转过身,背对着萧川摆了摆手。
“有人肯在台上唱我们这些苦哈哈,我就不能收公子的铜臭钱。”
说完,赵老大的身影迅速融进了码头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然而,消息终究还是慢了水流一步。
三天后的深夜,江字九号借着浓重的雾气穿过永安关隘。
守关校尉见船头挂着孟达的亲军灯笼,孟达亲自出示了世子府调运军需的文牒,关卡一路绿灯放行。
当成都的加急捕文送到永安关时,江字九号早已冲入夷陵江面。
晨雾散开处,东吴水军的三艘楼船横在江心,战旗上巨大的“周”字在江风中招展。
柴桑水军大营的中军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周瑜披着一件素白鹤氅,单手支着下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孟达。
孟达带来的铁皮箱被两名吴军校尉当场撬开。
八十页记录着第三季盲听海选全部赛制规制的麻纸,整整齐齐呈放在周瑜案前。
周瑜伸手抽出一张,最初神色极为散漫。
但随着目光扫过那些关于“导师盲转”、“分江对决”、“音律品级量化”的详尽条目,他的坐姿逐渐直了起来。
翻到最后一页关于商业赞助与暗票分流的算计,周瑜握着纸页的指尖微微发紧。
大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周瑜缓缓合上纸页,从帅案底下取出一枚铜铸的水军副督印信,轻轻掷在孟达面前。
“三个月。”
周瑜的声音清冷如冰。
“我要在柴桑城外,看到一座一模一样的赛场。”
孟达双手捧起那枚带着凉意的铜印,重重叩首。
“末将定不辱命。”
两日后,成都街头彻底炸开了锅。
费祎加急印发的号外铺天盖地撒向茶馆酒肆,孟达叛蜀投吴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萧川拄着拐杖站在成都东城门楼上,江风吹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刘禅站在他身侧,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死紧。
“萧大哥,咱们的规制全被他带走了,还能追得回来吗?”
萧川看着极远处的东方,眼底没有慌乱,反而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追是追不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城楼下依然忙碌的脚夫车队。
“但做规矩的人,永远比偷规矩的人走得快。”
孟达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却不知赵老大那些散布在两岸码头的眼线,早已把整条长江织成了一张巨网。
从江州到柴桑,每一处水陆码头,都有人在暗中记下东吴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