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在案几上合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萧川把那页记着汉中官银的纸条推到烛火上,火苗一舔,灰烬落在青砖上。
“他要买短弩,随他去买。”
萧川吹灭了指尖的火星。
“军营里封得越死,外头就得烧得越旺。”
曹熙站在阴影处,手里捧着另一叠竹纸,神色平淡。
“第二季的报名人数已经破了千,光是东市乐坊,一天收上来的润笔费就有二十贯。”
“光唱歌不够。”
萧川倒了杯凉茶,一口喝干。
“刘封敢带兵堵门,倚仗的是他手里那块带兵的招牌。咱们要掀他的底牌,就得让百姓把嗓子亮得更彻底。”
曹熙抬了抬眼皮。
“怎么亮?”
“办个新节目。”
萧川提起笔,在白纸上划出五个大字。
《百姓有话说》。
“让百姓上台,不唱歌,专讲真话。”
萧川把笔扔回笔架。
“农夫讲田税,脚夫讲关卡,市井小民讲衙门里的腌臜事。蒙着脸讲,变着声讲,讲完了领三升糙米回家。”
曹熙盯着那五个字,手指在袖口里停了一息。
“官府会疯的。”
“他们疯了,咱们才稳。”
萧川笑了一声,起身朝外走去。
“去把阿斗叫来,这出戏的主角是他。”
两天后,东市戏台换了新布景。
戏台正中摆着一扇厚重的竹篾屏风,屏风后头架着一只大陶缸。
陶缸连着一根长竹管,直通台前的铁皮喇叭。
人坐在屏风后头说话,声音经过陶缸的回荡,变得沉闷粗哑,任谁也听不出原声。
第一天开讲,台下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一个穿着破麻衣的汉子缩在屏风后头,对着陶缸咳嗽了一声。
“俺是城北种菜的。”
喇叭里传出瓮声瓮气的动静。
“城北收市税的差役,每次进门都要拿走两捆嫩葱。不给就踢翻菜筐,还骂俺们是贱骨头。”
台下起先静了片刻,随即爆出一阵压抑的低骂。
“那是张班头的小舅子!”
“老子前天卖豆腐也被他顺走两块!”
紧接着,第二个上台的是个运粮的脚夫。
“官道修了三年,南门那段路晴天全是土,雨天陷马蹄。可每辆过路的板车,照样要交五文钱的过桥费,钱都进了修路司赵主簿的私囊!”
台下的骂声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了一片喧嚣。
不到三天,这档新节目传遍了成都的大街小巷。
《三国娱闻报》顺势加印,把百姓吐槽的内容挑出几条,刊在最显眼的位置。
每天清晨,东市报摊前都排起长龙,连大字不识的老翁都攥着铜板让伙计念报。
到了第五天,城中大小官吏坐不住了。
太守府的后院里,七八个身穿官服的文吏聚在廊下,个个脸色发青。
“荒唐!简直是无法无天!”
修路司赵主簿把手里的报纸摔在石桌上。
“一群贱民,也配议论朝廷政令?这分明是聚众闹事!”
市税司的张班头也跟着嚷嚷起来。
“再由着他们胡说八道,咱们以后还怎么当差?连收个例钱都要被指着脊梁骨骂!”
赵主簿按着腰间的玉带,咬牙切齿。
“去请示大将军府,带兵把那破戏台拆了,抓几个领头的杀鸡儆猴!”
“大将军那边不用请示,大将军早就看那帮人不顺眼了。”
张班头冷哼一声。
“走,咱们联名上书,先封了他的乐坊和戏台!”
当天下午,二十多名城中属吏联名签署的文书,直接递到了成都令的公案上。
公文还没捂热,三十多名差役就提着水火棍,气势汹汹地冲到了东市戏台前。
“奉官府令,此地聚众喧哗,妖言惑众,即刻查封!”
领头的差役拔出腰刀,作势就要往屏风上砍。
台下的百姓纷纷后退,眼中满是不忿,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住手!”
一声厉喝从街角传来。
刘禅一身锦绣华服,在十几名世子府侍卫的护卫下大步走来。
他手里提着一根镶金的马鞭,脸色阴沉。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东市动粗?”
领头的差役吓得一哆嗦,赶紧收刀跪倒。
“回世子,这是太守府和几位主簿大人的联名公文,说此地扰乱市井风气……”
刘禅走上前,一把夺过那份公文,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撕成两半。
纸屑在风里扬开,落了一地。
差役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刘禅跨上戏台,站在铁皮喇叭前,目光扫过四周黑压压的百姓。
“本世子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刘禅扬起手中的马鞭,直指那几名面如土色的差役。
“谁敢动这档节目,就是跟蜀地民心过不去!”
台下猛地爆出一阵叫好声。
“世子威武!”
“世子替咱们做主了!”
呼喊声直冲云霄,震得整条长街的瓦片都在作响。
萧川站在街对面的茶楼二楼,凭栏看着这一幕。
曹熙站在他身侧,声音里难得带了一点波澜。
“世子这次,算是把城里的官吏得罪光了。”
“得罪这帮蛀虫,换来全蜀地的民心,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萧川抿了一口茶水。
“更何况,明天才是真正的硬仗。”
次日清晨,成都州牧府大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大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刘封一身重甲站在武将之首,佩剑挂在腰间,冷眼看着站在文官前列的刘禅。
刘备坐在上首的锦榻上,手里捏着几份折子,半晌没有言语。
诸葛亮摇着鹅毛扇,神色从容地立在右侧。
“主公!”
刘封一步迈出,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
“末将有本要奏。”
刘备抬起眼皮。
“讲。”
刘封抱拳,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近日世子在市井之中大肆操办杂戏,更设下所谓《百姓有话说》,引得市井无赖妄议朝政,攻讦官吏。”
刘封转过头,冷冷瞥了刘禅一眼。
“军情紧急,强敌环伺,世子不思为父分忧,反而沉溺于此等把戏,实乃玩物丧志,纵容刁,民!”
大殿内一片死寂。
几名依附刘封的将领和被点名的文官纷纷出列附和。
“大将军所言极是,市井刁,民不知大体,由其胡言,恐动摇民心!”
刘禅站在原地,低着头,手心里满是汗水。
他想起昨晚萧川在书房里对他说的那几句话。
“别慌,实话实说,把账本砸在他们脸上。”
刘禅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卷厚厚的竹简,跨步走到大殿正中。
他跪倒在地,双手将竹简高高举起。
“父亲,儿臣有话要说。”
刘备微微坐直了身子。
“阿斗,你说。”
刘禅朗声开口,声音在大殿内格外清晰。
“这卷册子上,记着东市开讲七日来,百姓反映的三十二处弊政。”
“城北张差役私加菜税,每月勒索百姓白银百两,导致菜农弃田者数十家。”
“南门过桥税私设关卡三年,赵主簿中饱私囊八百贯,而南门官道年年失修,陷死军马三匹,耽误粮草运输两回!”
赵主簿站在文官队伍里,两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刘禅没有停,继续念道。
“东市米铺勾结粮库官吏,以陈米换新粮,克扣军属粮饷共计三百石!”
每一句话念出来,大殿里的温度就降下一分。
刘禅将竹简重重放在地上,抬起头直视刘备。
“父亲常教导儿臣,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这些人欺上瞒下,吸食民脂民膏,他们才是动摇蜀地根基的蛀虫!”
“儿臣办这档节目,就是要让父亲听到真正的民声,让那些藏在阴暗处的恶行无所遁形!”
大殿内鸦雀无声。
刘封的眉头狠狠拧在一起,手掌扣在佩剑吞口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想到,平日里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草包世子,竟然能在大殿上说出这番话来。
诸葛亮轻轻晃动羽扇,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刘备从榻上站起身,走下台阶。
他亲自伸手,将地上的竹简捡了起来,一页一页翻看。
大殿里只剩下竹简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刘备合上竹简,看着跪在地上的刘禅。
“阿斗。”
刘备的声音很沉。
“儿臣在。”
刘备伸出双手,把刘禅从地上扶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好。”
刘备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大殿里的文武百官。
“知民情,得民心者,方能承继大业。”
刘备指着手中的竹简,冷声下令。
“法正,按这卷册子上的名字,给老子一查到底!”
“凡贪墨枉法者,立斩不赦!”
“诺!”法正出列领命。
大殿另一侧,刘封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脸色由青变白,再由白转青,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退朝的钟声敲响。
百官鱼贯而出,纷纷绕开刘封,主动凑到刘禅身侧道贺。
刘封站在大殿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死死盯着刘禅远去的背影,眼底全是阴鸷。
午后,萧府小院。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石桌上,斑驳一片。
萧川正靠在躺椅上,手里捏着一串洗干净的葡萄,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
曹熙快步从穿堂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用红蜡封口的密信。
“汉中那边送来的加急线报。”
曹熙把信递到萧川面前。
萧川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细绢。
绢布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刘封暗中指派了二十名心腹死士,分批潜入城内各处乐坊与印刷工坊,意图制造混乱,从内部搞垮文娱产业。”
萧川把绢布扔在石桌上,嘴里嚼着葡萄,低低笑出了声。
“大将军这是急眼了,连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曹熙看着他。
“工坊里放着最新的雕版和第二季的赛制底稿,要是被毁了,损失不小。”
萧川吐出葡萄皮,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他要是敢往里伸手,我就敢把他的手剁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费祎连官帽都没戴正,提着袍角一路狂奔进来,气喘吁吁。
“萧公子!出大事了!”
费祎扶着石桌,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煞白。
萧川递过去一杯茶。
“费大人,天塌不下来,喝口水慢慢说。”
费祎摆了摆手,根本顾不上喝水。
“城西柳条巷出了命案!死的是益州大儒张肃的远房侄子,被人割喉抛尸在枯井里!”
萧川挑了挑眉。
“命案归成都太守管,找我作甚?”
费祎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压低了声音。
“太守府限期十日破案,如今期限过半,太守被逼得没办法,今天一早抓了三个无辜的更夫和脚夫顶罪,屈打成招,明日就要问斩!”
费祎咬着牙,满眼焦急。
“死者身上搜出了一张咱们乐坊的入场木牌,外头已经有人开始造谣,说是咱们乐坊的人谋财害命!”
萧川眼中的笑意彻底收敛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的大柳树下,伸手折下一截嫩枝。
“抓无辜百姓顶罪,还顺便往乐坊身上泼脏水。”
萧川把柳枝在手里折成两段。
“这案子背后,有刘封的影子吧?”
费祎苦笑了一声。
“太守是刘封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这事明摆着是冲着世子和文娱产业来的。”
风吹过院子,柳叶沙沙作响。
曹熙走到萧川身后,低声问道。
“要让世子出面压下去吗?”
“压?为什么要压?”
萧川转过身,将断掉的柳枝扔在地上,嘴角泛起一抹冷意。
“刘封要往里伸手,我正好缺一把立威的刀。”
萧川看着费祎,一字一顿。
“这案子,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