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平州城北门的落满了树叶子。
林越站在城楼上看着驿道上南来北往的车马,手里攥着那只封蜡竹筒,蜡封还没拆过。阿史那·和走的那天早上他站在城门口目送她出了北门,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只在过吊桥的时候抬手摆了一下,像赶一只跟着飞的蛾子。
他把竹筒的蜡封剥开,抽出里面一卷折得方方正正的薄麻纸。字迹密密麻麻,蝇头小楷写得极细,分了七八个条目。他蹲在箭垛旁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四行时手指停住了。
“烈用兵惯走两侧迂回,但从不走同一侧两次。每战必换。唯一例外是水源地。金帐部所有路线设计都围绕水源,凡有活水之处他必优先取水,不绕路。若堵其水源,他必反身死战,不退。”
林越把这一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往下继续看。后面几条写的全是阿史那·烈带兵时具体到每条山谷每道隘口的选择习惯。整张纸上没有一处涉及金帐部内部的机密,全是行军路线的规律总结,精细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他把薄麻纸重新卷好塞回竹筒,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正准备下城楼时,驿道南面传来了一阵急蹄声。一匹驿马从驿道尽头狂奔而来,马上的人影伏在鞍上,手里攥着一只红色火漆封的竹筒,比普通驿递的规格高了不止一级。
林越在城楼上站住了脚。红漆封筒是军情急报的样式,只有镇北军总营才用。
驿马冲进城门洞时刘大柱已经迎上去了。片刻之后刘大柱攥着那只红漆竹筒跑上城楼,喘着气递过来:“都尉,总营加急。”
林越拆了火漆抽出里面的纸。纸只有一张,字是公孙燕亲笔,只有两行——“总营调你部三日内移防北线,接管冻河上游三处新哨。阿史那·烈在金帐部重新集兵,规模过千,动向不明。北线空虚,你来填。”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朝刘大柱点了下头:“传令,全营收拾行装。明天天亮出发。”
刘大柱转身下了城楼。林越站在城楼边上把那张纸又摸出来看了一眼,“动向不明”四个字被公孙燕写得比别的字都重。阿史那·烈重新集兵过千,目标不明。如果又是冲着平州城来的,北线三处哨站首当其冲。如果不是,那他要去哪儿?
他下了城楼朝西客栈方向走。走到客栈后门时门虚掩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廊下的竹椅空着,茶几上那只茶壶还在原处,壶口蒙了一层薄灰。
阿史那·和住了半个月的屋子已经空了,桌面上干干净净,只留了一只缺了口的粗瓷茶杯倒扣在桌角。林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城楼上阿史那·云正在收拾她的弩具。她把弩机拆开擦拭零件,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扳机和弦槽被擦得锃亮。林越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把红漆竹筒里的内容说了一遍。
“北线三处哨站,冻河上游。你去过?”
“去过一次。三个哨站排在河岸上,间距两里。最北面那个离金帐部的夏季牧场只有一天的路程。”阿史那·云把弩机重新装好挂上弦,偏头看了他一眼,“他集兵过千,如果是冲着北线来的,他一定打最北面那个哨站。那个站后面是一片开阔草场,骑兵能展开。他需要草场放马。”
“如果是冲着平州城来的呢?”
“那他会先打北线哨站。把哨站拔了之后从河套绕到平州城北面。跟上次那条路一样,只是规模更大。”她把弩机挎上肩,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不管他冲哪儿来,北线三处哨站都是他第一个要拔的钉子。我们去得及时。”
林越也站起来。两人并肩站在城楼东角,看着城外的驿道朝北面延伸,尽头被远山吞没。暮色从东面漫上来,把整条驿道染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城楼上风大,把两人的衣摆吹得贴紧了身侧,又松开,反复来回。
“你回去草浦村一趟。”林越偏头看着她,“明天出发之前来不及。打完这一仗再回去。”
“不用回去。我把参片全带上了。”阿史那·云从肩上卸下布袋拍了拍,“够吃两个月。”
林越看着她拍布袋的动作,把视线移回北面天际线方向。那片远山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剪影,但山脊线他记得很清楚——翻过去就是冻河上游,三处哨站像三颗孤零零的钉子钉在河岸边上。如果阿史那·烈集了过千的兵力冲北线来,那三颗钉子会被瞬间拔掉两颗,剩最北面那个吊在河岸上孤悬。
“明天出发之前你把那张薄麻纸上第四行再给我念一遍。”阿史那·云忽然开口。
“水源。他必取水,不绕路。堵其水源他反身死战。”
“如果北线哨站后面有活水,他一定会取。我们去之前先把水源位置标出来。”阿史那·云把布袋重新挎上肩,转身朝城楼台阶方向走,“我去粮草营领三天的干粮。你去找刘大柱把队伍整编定下来。”
她下了城楼。林越一个人在城楼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城楼下的火把被风撩得歪了半寸才转身下去。暮色已经彻底合拢了,校场上亮了几盏灯,兵卒们正在把成捆的箭矢和干粮袋往马背上捆扎。刘大柱站在校场中央扯着嗓子分配车马,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林越走到校场边站定,从怀里摸出那只竹筒握在掌心里转了半圈。阿史那·和临走时放在茶几上的那只茶壶还留在西客栈廊下没有收,壶口蒙了一层薄灰。下次她再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北线这一趟走完,阿史那·烈的水源必取这一条就会被他用上。
风从北面山脊方向灌下来,把校场上捆扎绳带和箭匣盖的细碎声响混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夜色正在合拢,城楼火把的光只能照到城外驿道最前面那几十步的距离,再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林越把竹筒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和替身木偶并排搁着,然后转身朝主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