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原以为文忠公不过是些粉饰门楣的溢美之词,可翻着翻着,神色却渐渐郑重起来。
黄尽忠,字守北,灵州人士,百年前举孝廉入仕。
初为县中小吏,恰逢北地大旱,饿殍遍野。
他典当妻女簪珥,得钱买粮,设棚施粥,活人无数。
后迁任他乡,每至一处,皆开渠筑坝,兴修水利。
有豪强强占民田,他单骑入府,当堂对质,宁冒罢官之险,也要为民请命。
再后来,北境生乱,胡骑南下。
他散尽家财,募乡勇,守孤城四十七日。
城破之日,身被七创,仍大呼“吾在城在”。
后被救回,伤愈未愈,又上书朝廷,请减北地赋税三年。
先帝壮其志,召入朝中,初任尚书右丞,后迁尚书令。
彼时先帝驾崩,新君年幼,主少国疑,朝局飘摇。
北有匈奴压境,南有藩镇异动,百官惶惶,六军不安。
黄尽忠独撑危局,日理万机,夜宿禁中。
联外臣,抚内戚,调兵食,安流民,以一身而系天下安危者,一十六年。
新君长成,亲政之日,他奉还大政,自请还北。
天子挽留再三,终以老病恳辞。归乡途中,旧伤复发,病逝于任所。
朝廷闻之震悼,追赠太傅,谥号“文忠”。
唐舜看完,良久无言。
他将那卷旧档轻轻合上,肃容整衣,端坐案前。
朝廷谥号,极有讲究。
其中单字谥号最为难得,除却皇亲之外,臣子想要得到,难如登天。
双字谥号中,文忠,与文贞、文襄一同,属于文人最高美谥之一。
武人之中,武穆、武烈、忠武等等,同样是顶格美谥。
黄家先祖,文忠含金量可见一斑。
道德博闻曰文,危身奉上曰忠。
是以,黄家在黄尽忠之后兴旺百年,毫不意外,反而能得到文人士子拥护。
若是黄家就此萧瑟,反倒让人心寒。
这便是黄家最难处理的地方。
天下士人默认黄家可为灵州巨富,就是唐舜,也不能随随便便把黄家众人一刀杀了。
否则,文忠后人遭屠戮几个字传到朝廷,就算是皇帝想要保,恐怕都堵不住悠悠众口。
“是个好人。”唐舜低声道,语气里没有半分讥讽,“只可惜,子孙后代,终成了灵州跗骨之蛆。”
烛火轻晃,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铺开的白宣上一字一字写下。
“维乾元四十二年冬月,灵州刺史唐舜,谨以清酒素帛,遥祭故相文忠公之灵曰……”
与此同时。
白凤楼里烛影摇红,黄玉山正与近日入城的乡绅推杯换盏。
这些乡绅,皆是灵州五县的体面人物。
虽不比黄家势大,却也算得上一方根基。
黄玉山将众人请到白凤楼,本意是要在祭日之前好生笼络,把灵州士绅的线再扎紧一些。
可酒过三巡,一名随从脸色发白地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黄玉山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住了。
“什么?他姓唐的,还真敢来要钱?”
他放下酒杯,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子怒意。
白凤楼下,曾经三队的兵卒大摇大摆地站在庭中。
他们仗着同守秀水镇的功劳,可谓是嚣张至极,一点都不把黄玉山放在眼里。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一口北地腔,说话像石头砸地:
“黄公,咱们兄弟奉刺史大人之命,来取那一万两银子。”
“大人说了,灵州府库空虚,等米下锅,这钱,今日得见着。”
“银子的事,自然要给的。”
黄玉山耐着性子,挤出笑容下楼来,环顾左右,又低声问,“不知刺史大人的祭文……可写好了?”
那兵卒斜了他一眼,嗤笑一声:“祭文?没见着钱,写什么祭文?”
“先给钱,后交货的道理,黄公做了半辈子买卖,还不懂么?”
他说完,又上下打量黄玉山一眼,脸上那点讥讽半点没藏:“亏你还是灵州富户,这点规矩都不明白。”
黄玉山只觉得血往头顶冲。
他何时受过这等腌臜气?
几个丘八,也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
可眼下灵州城里数万双眼睛盯着,他不能在这当口落人口实。
强压下心火,他扯了扯嘴角:“好,请几位在此稍待,我这就让人点数。”
那兵卒懒懒一拱手:“快些,我们哥几个还要回府复命,别让大人等久了。”
说完,几人便往廊下石阶上一坐,刀横在膝上,旁若无人。
黄玉山拂袖转身上楼,刚入雅间,脸便黑沉如墨。
他一把将门掩上,低吼道:“武夫!一个低贱武夫,竟敢如此欺我!”
沈从荣和毛端就在上面看着,全程目睹。
沈从荣端着杯茶,不紧不慢道:“黄大兄,何必动气。”
“银钱是死物,人却是活的。”
“他唐舜再横,也不过是孤家寡人。”
“近日灵州州城并五县乡绅都已到齐,官面上的人物,有几个不是站在咱们这一边?”
“他便是拿了这一万两,又能翻起什么浪?有我等在,他的政令,出不了刺史府。”
毛端也点头道:“城东高台已经搭好,戏班子也请了三班。”
“戏曲,素有一方敬人,七方敬神之说。”
“此次祭典声势极大,灵州五县同观,满城百姓同祭。”
“他唐舜若敢在文忠公面前失礼,便是与全州士林为敌。”
他上前一步,给黄玉山倒了杯酒:“这一万两,说到底是拿去买祭日的排场。”
“让全灵州都看看,谁才是这块土地上的主人。”
“钱给了,台搭了,人到了,等他在先祖墓前跪下,这一万两,便值了。”
黄玉山握着酒杯,半晌没说话。
窗外,白凤楼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磕在桌上:“七日之后,便是祭日。”
“这几日,先不节外生枝。他既要钱,给他。”
“等祭日一到,我要他当众跪在我黄家列祖列宗面前,自己把这钱,一文一文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