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楚皱起眉头,手里的匕首也停了下来。
“没进山?那这几天,他们都干什么去了?”
额头紧贴着地面,探子的声音越来越低。
“戚光带着那五千人,在山口外头……扎营了。”
“方圆五里的树都让他们砍了,壕沟挖的又深又宽,还架了红夷大炮,连随军工匠都……都开始在营后开荒屯田了!”
方才还有些杂声的大殿,一下子静了下来。
没过多久,左首一名魁梧大汉先笑出了声,捂着肚子,笑的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
“老子还当来了个什么名将呢!闹了半天,就是个连山都不敢进的怂货!”
此人叫项猛,是大楚的兵马大元帅,自恃有几分勇力,从来不把朝廷官军放在眼里。
“陛下,赵无极是真没人用了!派来五千人,连咱们的面都没见着,就吓的缩在山外头挖泥巴!”
“这也叫打仗?丢不丢人!”
腰间佩剑被项猛一把拔出,剑尖往地上一顿,他越说越起劲。
“给臣一万人,陛下,今夜臣就出山!那五千人,一个也别想跑,戚光的脑袋,臣亲手提回来,给您下酒!”
项猛把话说的这般满,旁边的武将也跟着叫嚷起来,谁都不肯落在后头。
“就是!江南、北边,哪处不耗兵?大乾早没人了,才找这么个废物来凑数!”
“陛下,咱们大楚复兴,就在眼前了!”
靠在王座上的项楚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越来越放肆,先前那点疑惑也渐渐没了。
剩下的酒被他一口喝尽,酒樽随手砸下,在殿中滚了几圈。
右侧一名瘦削谋士却始终皱着眉,见众人越说越不像话,只好出列拱手。
“陛下,这事……臣以为,不能大意。”
笑声还未完全停下,谋士神色却越发凝重。
“戚光恐怕没那么简单,堵住山口,他就是要断咱们跟外头的来往啊。”
“十万大山是好守,可咱们几十万人待在里头,盐铁都缺,他若守上几个月,不用打,咱们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赵无极下手向来狠,这五千人,绝不是白送来让咱们杀的,陛下,还是先避开他们,另找条出路吧。”
“放肆!”
项楚一掌拍在案上,猛的站起身,指着谋士便骂。
“你到底替谁说话?仗还没打,先替别人吓唬起朕来了!”
“赵无极算什么东西!篡位的贼,也配让朕怕他?”
项楚背着双手在殿中来回踱步,越想越觉的自己占尽了优势。
“朕看你们,就是让他那点阵势给吓住了!”
“他在京城杀了多少人?江南那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恨他?背地里盼着他死的,多了去了!”
“北边说是打退了草原人,可钱呢,粮呢?砸进去多少?大乾国库还能剩几个钱!”
“这会儿又跑去东海,招惹那些西洋红毛鬼,真当洋人站着不动,随便他欺负?”
大殿门口,项楚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外头的十万大山,嗓门比方才更高。
“如今的大乾,顾了这头,就顾不上那头!”
“周围那些小国,谁不惦记着中原的钱粮土地?”
“四面都叫他赵无极招惹遍了,早晚有一天,几国一齐出兵,大乾还能撑多久!”
猛的转过身来,项楚张开双臂,兴奋的满脸涨红,连嘴角都不住的抽动。
“一个快亡国的小朝廷,值得你们怕成这样?”
“大楚的勇士们!”
天子剑被项楚拔出,直直指向山外,那正是大乾军营所在的方向。
“戚光既然不肯走,非要守在咱们家门口,那朕就让他死在这里!”
“传朕旨意!”
“五万大军,今夜集结,明日一早,随朕出山!”
“朕要亲手灭了他那五千人,拿这场大胜,为我大楚反攻祭旗!”
清晨的山谷里,浓雾尚未散去,湿冷的风顺着营寨吹过,衣领间也沾了些凉意。
远处渐渐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枝叶轻晃,露水接连落下。
望台上,戚光按着腰间战刀,嘴里咬着一截草根,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的雾气里。
“来了。”
吐掉草根,他低声说了一句,神色仍旧沉稳。
晨雾深处,陆续出现了密密的人影,山口外很快挤满了大楚兵马。
冲在最前头的项猛骑着高头大马,手持开山大斧,脸上的横肉随着叫喊不停抖动。
“杀!都给老子往前!今日谁立头功,赏金百两!”
一听有赏,叛军顿时喊的更响,杂乱的刀枪棍棒举过头顶,争先恐后的朝大乾营寨奔来。
望台上的戚光却没什么反应,来人的声势再大,也没能让他皱一下眉。
阵伍混乱,号令不齐,前后的人挤在一起,跑的快慢全凭各自的力气,在他眼里,这支兵马实在谈不上训练有素。
“都沉住气。”
戚光按着令旗,目光从营中扫过,声音不急不缓。
远处的叫喊越来越近。
寨中的将士却没有乱。
等候已久的军令,终于从望台传了下去。
“迎敌!”
戚光挥下右臂,神色骤然严厉。
轰鸣接连响起,营寨上方腾起浓重的白烟,原本寂静的山谷一下喧闹起来。
大楚前军的喊声停了一瞬,紧接着,便是接连不断的惊呼。
队伍前方骤然乱了,奔跑的士兵纷纷停步,后面的人却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有人跌倒,有人惊慌转身,原本就不齐整的阵伍,很快挤作一团。
喊杀声被哭喊和呼救声压了下去,军官的呵斥夹在其中,几乎没人听的清。
项猛胯下的战马受了惊,猛的扬起前蹄,险些把他掀下马背。
缰绳被他死死勒住,直到坐稳,他才看清四周的混乱,脸上的得意早已没了,举斧的手却仍不肯放下。
“慌什么!都不许停!”
项猛扯着嗓子嘶吼,试图压住众人的惊叫。
“往前!冲过去!临阵后退的,老子绝不轻饶!”
被前后人群推挤着,叛军又往前涌了一阵,可先前那股争抢赏钱的劲头,已经散了大半。
营前的空处越来越近。
不少人终于看清大乾将士严整的队列,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守住阵脚!”
戚光拔出战刀,声音清清楚楚的传下望台。
营中的将士各守其位,紧张虽有,却没人擅自离开,军官的号令也始终没有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