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里跪着的五百顾家族人，听到这里，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眼角狠狠抽了几下，顾承安心头狂跳，可多年养成的城府，还是让他立刻稳住了声气。
“冤枉啊！陛下，天大的冤枉！”
顾承安悲呼着伏下身，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顾家诗书传家，向来谨守法度，哪敢插手军国大事？边关互市是陛下的千秋大计，老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那些粮食啊！”
“至于周大人的家眷……老臣更是听都没听说过！定是朝中有人嫉妒顾家清誉，在陛下跟前搬弄是非，栽赃陷害！”
“还不肯认。”
陈宇嗤笑一声，懒的再听他喊冤，侧头吩咐。
“雷化田，拿给他瞧瞧。”
上前一步的雷化田冷着脸，将袖中那沓厚厚的卷宗甩了出来，啪的一声，砸在顾承安面前。
“工部营缮司主事李茂实的画押口供，永丰粮栈暗仓的封条底册，还有汇通钱庄走私销赃的八万两暗银银票。”
雷化田站在他跟前，语调尖细，刻薄的意味半点不遮。
“睁眼看看，上头盖的，可都是你们顾家的岁寒私印，顾老太爷，要不要咱家再差人把周夫人的断指取来，让您认一认？”
望着散落在面前的铁证，顾承安终于维持不住脸色，面皮一阵红，一阵白。
人证物证俱在，再抵赖也没用了。
几番念头转过，顾承安立刻换了副神情，捶着胸口，满脸悔恨。
“陛下！老臣糊涂啊！”
“顾家家大业大，族人分支数百，老臣年纪大了，平日实在管不过来！昌平大库的事，定是底下那些不成器的管事和偏房子弟瞒着老臣，贪图私利，才闯下这等祸事！”
“老臣是真不知情啊！陛下，这里头有误会，天大的误会！”
顾承安往前跪行两步，仰起脸时，已是一副恳切自责的模样。
“失察的罪，老臣认！周大人的家眷，老臣这就叫人完好无损的送出来，粮食茶砖，顾家赔三倍……不，赔五倍的银子！请陛下明察，念在顾家数百年安分守己的份上，宽恕老臣这一次！”
倒推了个一干二净。
如此重罪，经他几句不知情、误会，便只剩下了管束不力，连扣人伤人的事，都想一并搪塞过去。
坐在椅子上的陈宇听完这番推脱，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天井里回荡着笑声，夜风吹过，满院火把接连晃动，顾承安却没敢跟着松气。
“不知情？”
“误会？”
笑容一收，陈宇的脸色骤然阴沉，盯着顾承安的目光已带上怒意。
“顾承安，你当朕只有三岁，随你几句话就能糊弄过去？”
“朕觉的，你清楚的很，这些事，就是你故意做的。”
“朕觉的，你就是幕后主谋，犯了谋逆大罪，该押入死牢，诛灭九族。”
猛然抬起头的顾承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皇帝根本没打算同他讲律法条规，分明是要强安一个谋逆罪名，将他往死里办！
想着身后关系繁杂的江南士绅，顾承安咬了咬牙，那份惯有的傲慢又回来了。
“陛下这话，老臣不服！”
顾承安挺直腰背，迎上陈宇的目光，语气里已多了几分毫不遮掩的强硬。
“大乾立国，自有法度！凡事要讲证据，定罪要依律例！老臣纵有失察，所犯也不过是商货纠葛、家仆失德，按大乾律，罚俸除名足矣，怎能下死牢，还要抄灭全族？！”
“只凭陛下一句觉的，便给二品门阀定罪，天下读书人能服吗？江南七十二县的士族，又如何信服？！”
“陛下如此行事，有失天朝体统，更有违圣明天德！”
律法与士族都被顾承安搬了出来，说到最后，他竟觉的自己占尽了道理，连声音也稳了许多。
陈宇看着他，嘴角缓缓扯开，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体统？天德？”
“你觉的不严重？”
陈宇缓缓站起身，靴底压过脚边碎裂的瓷片，刺耳的摩擦声让近处几人缩紧了肩膀。
“可朕，觉的很严重。”
“在朕这里，朕说的话就是规矩，朕手里的刀，就是法度。”
微微偏过头，陈宇冷冷开口。
“雷化田，念。”
雷化田躬身取出怀中那份崭新的名单，满院无人敢动，纸页展开的轻响之后，是他尖细阴冷的声音。
“江南太仓顾氏，大房嫡长子，顾元朗。”
“亲自过问昌平扣车事宜，遣私兵挟持周谨家眷，割断周氏幼子手指，皆由此人指使。”
名字念出，人群里立刻有了动静。
一名身着锦绣圆领袍的年轻男子脸色微白，察觉旁人都在看他，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他低头理了理衣冠，似乎不愿让人看出半分狼狈，随即从人群中走出，站到顾承安身侧。
正是顾家长子，顾元朗。
两千神机营的火器就在眼前，大乾天子的杀意也已毫不掩饰，顾元朗却仍端端正正的拱了拱手，神色从容，甚至带着名门子弟惯有的自负。
“草民顾元朗，见过陛下。”
微微昂起头，顾元朗直视陈宇，语气不卑不亢，说到后面，竟隐隐带上了教训晚辈的口吻。
“陛下，何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天下兴亡交替，哪一朝能永远坐稳江山？千百年来，赵宋也好，前明也罢，改朝换代的事，还少吗？”
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顾元朗略作停顿，见四周无人出声，越发说的从容。
“可我太仓顾氏，自南宋立族至今，历经数朝，仍旧安然无恙，良田遍布数府，江南各处都有顾氏门生。”
“陛下也是读过史书的，这么浅显的道理，想来不用草民多说。”
顾元朗拂袖而立，声音一字比一字响亮。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今日陛下若强杀顾家族人，明日整个江南就会断了赋税，漕运停摆，南北政令再也传不通！这个代价，陛下~”
“砰！！！”
骤然响起的枪声，震的近处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黑暗中，火光猛然一闪！
陈宇身侧那名神机营精锐，甚至没等天子再开口，便已扣下扳机，枪口迸出的白烟迅速散开！
三步之外，重型铅弹径直击中了顾元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