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走出书房，冷风灌进领口。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始皇的侧影。
扶苏转身要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公子留步。”一名内侍小跑过来，躬身道：“陛下召公子回去。”
扶苏脚步一顿，他转身，重新推开书房的门。
始皇仍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枚铜牌，铜牌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始皇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扶苏跪坐下来，炭火烧得很足，书房里暖烘烘的。
始皇将铜牌放回暗格，合上盖子，这才看向扶苏：“赵高的事，你怎么看？”
扶苏沉默片刻：“罪大恶极。”
“继续说。”
“张季供出的罪状，每一条都够杀头。里通匈奴，买凶刺杀皇子，贪墨军饷，结党营私。”扶苏顿了顿，“但儿臣以为，现在不能杀。”
始皇眉梢微挑：“为何？”
“赵高掌管内侍系统十数年。宫中宦官、郎官、禁卫，半数以上经他之手提拔。若此时杀他这些人会恐慌。”扶苏说，“恐慌就会生乱。”
始皇没说话，扶苏继续道：“而且，赵高手中必然还有后手。他敢在朝堂上抵赖，说明他还有底牌没亮出来。”
“你觉得他的底牌是什么？”
扶苏摇头：“儿臣不知。但能让他在铁证面前仍不松口的，一定是能动摇国本的东西。”
始皇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吹得烛火晃动。
他背对着扶苏，声音低沉：“朕告诉你一件事。”
扶苏挺直腰背。
“先帝驾崩前，曾留一道遗诏。”始皇转过身，“那道遗诏，现在在赵高手里。”
扶苏手中的竹简发出轻微的断裂声：“遗诏？”
“先帝临终前，曾单独召见赵高。遗诏的内容，朕不知道。”始皇说，“但赵高告诉朕，遗诏里写的是——若朕失德，可废立。”
扶苏沉默了很久：“所以您一直不动他。”
“不能动。”始皇坐回案后，“遗诏藏在何处，只有赵高知道。若朕杀他，他的人会在死讯传出的第一时间公布遗诏。到那时，六国余孽、宗室诸公子、朝中不满朕的人，都会拿这道遗诏做文章。”
“皇位之争。”
“你是太子。遗诏一旦公布，第一个被废的就是你。”
书房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扶苏换了口气：“父皇，遗诏必须拿回来。”
“朕知道。”始皇说，“但朕不能动。朕的一举一动，赵高都盯着。他的人在宫里，在军中，在朝堂上。朕若派人搜查，遗诏会在搜查之前被转移。朕若逼得太紧，遗诏会提前公布。”
“所以您需要一个人。”
“一个赵高想不到的人。”
扶苏对上始皇的目光：“萧仁。”
“你回上郡后，告诉萧仁。朕给他三个月时间，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拿到遗诏。拿到遗诏，朕就能安心处置赵高。”
始皇没说完，扶苏：“儿臣明白。”
始皇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扶苏：“这是朕给蒙恬的密诏。你带去上郡，交给蒙恬。”
扶苏双手接过。
“另外，”始皇说，“萧仁这次立了大功，朕恢复他少上造之职，赏金五百，赐宅一座。但这些东西，赵高也知道。他一定会派人盯着萧仁。所以，朕要你转告萧仁一句话，让他继续装病。”
扶苏一怔：“装病？”
“赵高以为萧仁在上郡重伤未愈，才会放松警惕。若萧仁突然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咸阳，赵高会立刻警觉。遗诏的事，就更难办了。”
扶苏点头：“儿臣明白。”
始皇站起身，走到扶苏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次回来，朕很高兴。”扶苏抬头。
“你以前不会违抗朕的旨意。但这次，你违抗了。为的是救一个人。这个人，值得你救。”
扶苏眼眶微热：“父皇——”
“不必说了。”始皇转身，“去吧。天快亮了，你还要赶回上郡。”
扶苏跪地叩首：“儿臣告退。”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始皇忽然开口：“吾儿扶苏。”
扶苏回头。
“小心赵高。他不敢动朕，但他敢动你。”
扶苏点头：“儿臣知道。”
他走出书房，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冷风扑面而来，咸阳的夜空开始泛白。扶苏攥紧手中的竹简，大步朝宫外走去。
宫门口，一名内侍牵着他的马等在那里。
扶苏翻身上马，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公子留步。”
扶苏勒住马，一名老宦官从宫门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沟壑纵横。
“老奴是陛下身边的人。”老宦官说，“陛下让老奴转告公子一件事。”
扶苏看着他：“请说。”
“赵高虽然被罢免了中车府令，但他的人还在宫里。公子回上郡的路上，务必小心。”
扶苏点头：“多谢。”
老宦官躬身退开。
扶苏一夹马腹，马匹朝咸阳城门奔去。
在他身后，老宦官提着灯笼，站在宫门口，目送他远去。
老宦官忽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宫。
他走进一条小巷，敲开一扇门。门开了，里面的人问：“他走了？”
“走了。带着密诏。”
“很好。”
门关上，灯笼熄灭。
扶苏出咸阳城时，天刚蒙蒙亮。他带着二十名亲卫，沿驰道北上。
驰道两侧的积雪还没化，马蹄踩上去咯吱作响。扶苏骑在马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始皇的话。
遗诏，赵高。三个月，他必须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萧仁。
马队跑出几里，前方出现一片树林。
扶苏抬手：“停。”
亲卫队长策马上前：“公子，怎么了？”
扶苏盯着树林：“这条路，我们来的时候走过吗？”
队长想了想：“走过。但当时是夜里，没注意这片林子。”
扶苏眯起眼，树林太安静了。扶苏握紧剑柄：“绕过去。”
话音未落，树林里传来一声哨响。箭矢破空。一支箭钉在扶苏马前的地上，箭尾颤动。
亲卫瞬间拔刀，树林里涌出黑压压的人影，至少五十人。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手里提着一把弩。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扶苏公子，有人让我带句话。”
扶苏盯着他：“什么话？”
“赵大人说，你回不去了。”
独眼汉子抬起弩：“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