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回来时，手里攥着一卷绢布：“全招了。”
萧仁接过，上面记着陈五，少府铁官署采买吏。每月初一，把少府五个人收集的情报汇总，送到城东柳巷第三间宅子。接头暗号：东市买铁，西市买炭。
“今晚等的是谁？”
“天机阁的人。”周青说，“每月初一前七天，他们会来踩点。陈五今晚就是去确认接头地点安全。”
萧仁放下绢布：“信写了？”
“写了，照旧。”周青咧嘴，“还加了一句——少府新调来个采买吏，可以拉拢。”
饵撒出去了，天机阁缺情报，赵高缺人手，新面孔就是机会。
“陈五呢？”
“地窖里，嘴堵死了。”
窗外梆子敲过三更，萧仁站起来：“天一亮，去宗正府。”
秦筝在宗正府偏殿坐了一夜，她有出入宗正府的令牌。
父亲生前是宗正，留给她查档的权限。天没亮她就进来了，翻遍近五年宗室病亡册。
赵姬的名字赫然在列，始皇二十八年秋，病卒，年十九。
但她找到了破绽，病亡日期是八月十五。宗室祭祀册上，赵高在八月十三还领过一份太牢。
秦律规定，家有丧者，三月内不得参与祭祀。赵高是中车府令，不会犯这种错。
殿外传来脚步声，萧仁走进来，身后跟着周青。他扫了一眼满案的竹简，没说话。
秦筝把绢布递过去：“赵姬没死。”
萧仁看完，收进袖口：“还有吗？”
“三年前，赵高向少府申请过一批物资。”秦筝抽出一卷竹简，“铁器、布匹、盐、药材。五十人用一年。理由是修缮宗室别院。”
“哪个别院？”
“青丘。”
萧仁手指在案几上顿了一下：“位置。”
秦筝铺开舆图，指尖点在陈郡以北：“旧韩地界，三面环山，一条路进出。宗室有座废弃行宫，当年韩王安的避暑地。”
陈郡，萧仁盯着舆图。
三个月前，他在那里废弃矿场缴获了赵高门客制造的火药，青丘离矿场不到几里。
“谁批的？”
秦筝翻到竹简末尾：“少府丞王戊。”
萧仁沉默了，王戊临死前把账目交给他，记录了少府五个人如何收集情报。
但没提过青丘，没提过这批物资，王戊不知道赵高拿物资做什么。
修缮别院是正当理由，少府丞只管批，不管查。
“还有。”秦筝从袖口抽出一片木牍，“今早到的。”
木牍上两行字，刻得潦草：青丘有变。三日前，五十人分三批离开，去向不明。
萧仁抬头：“谁送来的？”
“宗室在关东的情报点。我父亲当年在六国旧地安插的人，一直监视青丘。之前以为只是废弃行宫，没人上心。”
“现在为什么上心了？”
秦筝声音压低：“三日前，陈郡市集上有人认出了其中一人。五年前韩国的宫中侍卫，韩国灭亡后下落不明。他在青丘待了数年，三日前出现在陈郡，买了一批药材。”
“什么药材？”
“金疮药。”
殿内安静下来，五十个人，分三批离开，买金疮药。
这是要准备行动了，周青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开口：“五十个人能干什么？”
萧仁走到舆图前：“分散到咸阳、上郡、陈郡、临淄，每处十个人。能干什么？”
周青想了想：“刺杀、放火、偷情报。”
“还能干什么？”
周青没答上来，秦筝接过话：“还能传递消息。五十个人，每人负责一条线路，就能在关东和咸阳之间建起一张情报网。赵高在咸阳收集情报，赵姬在青丘训练人手，天机阁负责卖给六国。一条完整的链。”
萧仁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咸阳到陈郡，从陈郡到上郡：“三批人，第一批去了哪里？”
秦筝翻过木牍，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一批十人，北上。方向上郡。
萧仁眼神变了，上郡，扶苏在那里，蒙恬的三十万大军在那里。
赵高在上郡的眼线已被清洗，四十七个人全部被控制。
但如果赵姬训练的是刺客呢？
“周青。”
周青看着他。
“备马。”
“去哪儿？”
“上郡。”
周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秦筝。
秦筝微微摇头，周青推门出去。秦筝站起来：“我跟你去。”
“你留在咸阳。”
“为什么？”
萧仁从袖口掏出那卷绢布，递给她：“陈五还在我手里。七天后，天机阁会派人去柳巷接头。你得替我盯住。”
秦筝接过绢布，手指攥紧。
“还有，赵高被禁足，但他不会老实待着。你在宗正府，能接触宗室情报网，帮我盯着赵高的人。”
“你一个人去上郡？”
“带周青。”
“两个人？”
萧仁走到殿门口，天已经亮了，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
“秦筝，”
“嗯？”
“青丘是旧韩地界。韩国灭亡五年了。一个韩国宫中侍卫，在青丘待了数年，替赵高训练情报人员。”萧仁回过头，“他图什么？”
秦筝愣住，萧仁没等她回答，跨出殿门。
周青牵着两匹马等在宗正府外。萧仁翻身上马，催马前行。
两匹马穿过咸阳城，出了东门。官道两侧的树光秃秃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土腥味。
萧仁催马加速，周青紧跟在后。跑出几里，山势收窄。前方一片密林，官道从林中穿过。
萧仁勒住马，周青也停下来：“怎么了？”
林子里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风声。
“换路。”
话音刚落，密林里一声弦响。
萧仁猛地伏在马背上，一支弩箭擦着后脑飞过去，钉在身后树干上。
“走！”
两匹马同时掉头。
可是晚了，密林里冲出十几个人，手中的弩机已经重新上弦。
萧仁拔出腰间的剑，为首的人走出来。身形瘦高，腰间挂着一把韩式环首刀，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萧仁？”
萧仁没答话，那人笑了一声，带着旧韩地界的口音：“赵高大人让我带句话。”
他抬起手，身后的人同时举起弩机：“青丘的事，你不该查。”
弩箭齐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