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琉璃都有些心急了,承璋每日晚上回来都要问一问,灵儿有没有出过府。
灵儿老老实实待在府里,除了当差,哪里也没去过。
琉璃想过,玲珑被关在院子里不让活动不是个事。
晚上便趁着晚饭时间,和承璋商量,让他放出玲珑。
玲珑自由活动,也许就能带灵儿出门走动。
灵儿虽说伺候的也精心,到底心里只认玲珑。
承璋想想便应下了。
过了晚饭,他便去探望玲珑,秋末冬初,万木萧瑟,虽说王府三步一灯,凄冷感却并未减轻。
隔着几步,看到主屋内亮着灯,玲珑声音透过帘栊被风吹散。
“看茶。”她声音如常,并不见颓丧。
挑了帘,一股子热浪扑出来,屋内穿薄薄的夹袍便足够了。
“玲珑?”他唤了一声。
丫头们都知晓两人前些天闹了别扭,见他来,都退出屋子。
玲珑穿着藕合色半新小袄,很闲适地坐在桌边,散着头发,桌上不似平日放着账册、算盘,摊开着一本书。
承璋上前拿起来,却是一个话本子。
他笑了,“记得你写了戏文,我叫各大班子唱戏的事吗?”
玲珑却淡淡稳开眼睛,垂眸道,“人都不在了,提这些事做什么?”
一句话堵了承璋的话头,她复抬眼,“找我何事?”
“你是王妃,没事不能过来?”
“呵,你本就是有事,夫妻之间不必绕弯子。”
“我还是想劝劝你,你就是不信我吗?为什么生意上的事不交给我来打理?”
一片沉默,玲珑似在思索,慢慢开了口,“因为我从来没有过安全感。”
“我看过我娘的日子,看过姨娘们的日子,她们把自己的一生交到一个男人手上,从来没有过好结果。”
“我娘才二十八岁便生了华发,一生为府里操劳,受姨娘暗里的挑衅,受父亲移情的搓磨……”
承璋打断她道,“你能信我,我不是你父亲那样的人!”
玲珑眼中一闪,呵呵冷笑,“信你在我不愿意交出生意时,把我关在房里逼我?”
“嫁你,已经是把我的自由交到你手上,当初你说过不会限制我外出,不会拿夫为妻纲来压着我,如今呢?”
“我不愿意。不愿意全然把一生交到别人手里,不愿意依靠着一个男人的情爱过日子。”
“我不愿意。再重复母亲和千千万万女人的生活。”
“所有人都以为,大家都是这样的呀?你为什么不可以?可我就是不可以。”
“我见识过外在的世界有多大,为了生意做成与旁人斗智斗勇,与人讨价还价,我可以赚来许多钱,让许多人依靠我过日子,承璋,那是不一样的。”
“和后宅的生活不一样,和每天只和几个女人打交道不一样。”
“这宅子富丽堂皇,可与外面的世界相比,这只是一隅金丝笼。”
“那你为什么同意嫁给我?”
玲珑低下头,看不到表情,只听她微微叹口气道,“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我们同窗,我以为你懂得。”
“我以为我们是知己。”
她在说谎。她从未走出过怀瑾之死。
她从未忘记过蛮夷攻入城中时,所有人如倾巢之卵。
怀瑾最后看她那一眼,她永远不会忘记。
嫁给承璋只为接近权力中心,不为情爱。
她不可能交出自己的生意,那是她生存的依仗。
她还没有权力,连钱也没有,那她只能成为最普通的后宅女人。
人一旦只困在柴米油盐里,连性子也会慢慢磨成自己不认识的模样。
有人喜欢这样的生活,可玲珑不喜欢。
承璋失了耐性,冷冷说了句,“我看沈大人就不该送你到尚书房读书,心都野了。”
玲珑依旧低着头,可这句话伤到了她。
他喜欢她因为她读过书,识得道理。
他讨厌她也因为她读过书,识得道理。
这就是男人,自私利己。
承璋坐下来,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会儿,他突然缓和了态度,“算了,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从明天开始,你还如从前一样,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就好。”
玲珑抬起头,带着疑问,“你改变主意了?”
承璋点头,“我拧不过你,咱们还如从前吧,是我钻牛角尖了,不该想着改变你。”
“……谢谢你,承璋。”
李承璋出了东曦院,冷空气让他清醒过来,他感觉到从前对玲珑浓烈的情感淡了许多。
从前远远看着她,只觉得她像开在悬崖上的花,又孤单又勇敢,和庸脂俗粉完全不同。
可这枝花一旦折回家来,才发现浑身生着刺,难以接近。
又或者,用花比玲珑,根本不合适。
折下来才发现她不是花,是棵树。
王府里不需要树,一片领地里不能有两只雄狮。
他喜欢玲珑,想让玲珑顺从,如果玲珑依旧还是这样事事只照她自己意思来……
承璋皱着眉想,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的生活找不痛快?
女人小小的闹一闹脾气,是生活中的情趣。
女人若太有主见,什么事都要按自己意思来,太过强势——那不就是牝鸡司晨了吗。
……
第二天,琉璃带着灵儿带瞧玲珑。
她心情复杂,对玲珑道,“姐姐既得了正妃之位,便好好做王妃,总和他对着干,又何必呢?”
琉璃小心翼翼措辞,并不敢说得太直白,“你想想承璋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姐,我虽没好好读过几本书,可女则女训我是翻过的,你不是对着承璋,你对的是规矩。”
“这规矩要是不合理呢?”
“那又有什么办法?!”琉璃激动起来,不由抬高声调,“我只知道不守这套规矩,就会被罚,会很惨。”
“姐姐,承璋想要什么,你给他就好了,别和他争,求你了。”
玲珑看着琉璃,妹妹自从嫁入王府,变了不少。
承璋面上开朗,内里阴鸷,她怎么会不知道?
琉璃不知受了多少暗中搓磨才会少了许多跋扈。
“我还是喜欢你从前的样子。”玲珑慢悠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