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昼短夜长,下午五点刚过,西山落日便沉进连绵丘陵的褶皱里,苍茫暮色顺着山谷漫溢开来,笼罩整座深山小镇。
山间晚风凛冽,吹散白日踏勘山野的薄汗,裹挟着料峭的寒意。
峰山镇政府大院褪去白天的忙碌喧嚣,两栋老旧办公楼的灯光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透过老化的窗棂,落在斑驳外墙上,安静里藏着几分沉甸甸的张力。
虽然下午的时候,李安平没有让毕纯和方昌德两人陪同,但书记还在镇里转悠,镇里的领导怎么可能放下心来。
一直听到汇报,说书记和常务的车已经返回县里,这两人才松下一口气来。
领导虽然走了,压力与思量,却留在峰山镇两位主官心上。
这一次书记和常务两人下来调研,和以往任何一次上级督查、年终考核、专项督导都不一样。
没有问责通报,没有逐条罗列问题,没有硬性指标施压。
可恰恰是这份平和,让在基层摸爬多年的镇党委书记毕纯、镇长方昌德,心头各怀心事,不敢有半分松懈。
峰山镇连续多年,在全县综合考核垫底,他们早已习惯上级调研时直面批评、短板督办、限期整改。
但李安平这次轻车简从,自始至终没有一句重话,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反复掂量背后的分量。
镇里的人已经开始陆续下班,偌大的大院慢慢冷清下来。
毕纯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车远方的群山,久久没有移步。
窗口潜入的初春山风,吹乱他额前的头发,心绪翻涌不定。
四十二岁的毕纯,土生土长的双门基层干部,扎根峰山镇整整八年。
从副镇长、党委副书记一步步熬到镇党委书记,是双门县为数不多,愿意留在这座垫底穷镇、从未主动申请调动的主官。
八年深山岁月,他亲眼看着峰山镇土地贫瘠、产业难兴,扛着年年考核垫底的压力,经历过班子人心浮动、群众增收无门的艰难时日。
同一批提拔起来的乡镇主官,有的调去近郊富庶乡镇,有的进入县直机关提拔职级,唯独他困在这片群山之间,原地不动。
李安平这一次实地走访、现场踏勘、从容交谈,表面温和包容,毕纯心里却一直悬着。
他反复自问:
这位眼光锐利、行事果决的县委书记,究竟如何看待峰山镇,如何看待他这个一把手?
是对这里彻底失望,懒得批评?
还是看出潜藏机遇,正在暗中观察、刻意考验?
思忖许久,毕纯转身回到办公桌后,泡上一杯浓茶,静坐在椅子上,一遍一遍回放白天的场景。
尤其是李安平单独和他谈话时,每一句话、语气、神态。
昨天下午,李安平站在许家山老村子凹凸不平的青石巷道上,和他单独聊了十多分钟。
没有官样空话,句句平实,却内里藏意。
彼时夕阳斜照,暖光铺在风化的土坯院墙上,李安平目光沉静,看向守了峰山镇八年的毕存,缓缓开口:
“毕纯同志,来峰山镇之前,我仔细看过去年全套考核数据、民生台账、产业统计报表。”
“在很多人的固有印象里,峰山镇年年倒数,没有亮点,没有产业突破,是拖全县后腿的短板乡镇。”
“如果单纯拿常规考核指标衡量,峰山镇拿不出拿得出手的成绩单,短板、弱项随处可见,这是客观事实。”
毕纯站得笔直,心里已经做好接受批评的准备,低声回话:
“书记,是我工作做得不够。”
“守着这片地方,没能带领峰山镇闯出产业路子,摘掉穷帽子,辜负县委的信任。”
若是换作别的领导,多半会顺着这番表态,逐条剖析问题,下达整改任务,但李安平没有。
他轻轻摇头,视线望向远处连绵山丘:
“今天我实打实走了一整天,看过许家山老村,看过后山的战地遗址,走遍咱们镇最空心、条件最差的村落。”
“跑完整片区域,我的判断是:峰山镇不是干部不作为,是先天自然条件受限;不是大家不想干事,是过去选择的发展路子并不适配本地。”
“我看过你这些年的履历,八年扎根峰山镇,踏实稳当,耐得住清贫,守得住大局。”
“这些年,峰山镇地处深山,基础薄弱、矛盾繁杂,但是没有发生群体性事件,没有重大安全生产事故,没有积压难解的信访大案,干部队伍总体稳定,基层大局没有乱。”
“在这样资源匮乏、处处受限、常年垫底的乡镇,稳住大局、安定人心,本身就是不容易的成绩。”
“不少干部在这里待上一两年,就想方设法往外调,没人愿意长期守在穷山窝里,你能坚持八年,这份定力和责任心,很难得。”
听到这番话,毕纯心头一热。
八年负重,年年接受考评,很少有领导愿意静下心看见他这份坚守。
不等他开口回应,李安平话锋一转,语气添上几分郑重,也是整段谈话最耐琢磨的部分。
“但毕纯,安稳只是底线,守摊不等于干事。”
“一个乡镇一把手,不能只做维持局面的守摊干部,更要做敢于开拓的破局干部。”
“八年守土,你稳住了基本盘,可也慢慢形成固化的思维惯性。”
“峰山镇的穷,一半是禀赋不足,一半是思路受限。”
“过去我们习惯跟着别的乡镇学路子,别的地方种粮,我们跟着种粮;别的地方栽果树,我们跟着栽果树;别人搞养殖,我们也跟风尝试。”
“明明本地耕地薄、砾石多,不适合大规模农耕,却硬往这条赛道上挤,越干越吃力,越干越被动。”
“过去的工作,县委不会一味苛责。”
“地理条件、时代局限、思路局限,客观因素摆在那里,可以理解。”
“但是从今年起,峰山镇不能一直原地徘徊,不能安于垫底。”
“你在这儿待了八年,最熟悉这片山,熟悉老百姓,熟悉峰山镇所有痛点难处。”
“我希望你继续沉下心,再踏踏实实干一两年,不要急着考虑调动,不要惦记岗位调整,把全部心思放在峰山镇发展上。”
“别的乡镇走通的路,未必适合这里;别的地方做不成的产业,不代表这片土地没有机会。”
“守得住清贫是本分,闯得出新路才是本事。”
“接下来一两年,希望你打破旧的思维定式,实实在在为峰山镇摸索一条属于自己的发展道路,给山里百姓一个交代。”
“今天我不提整改清单,不下达硬性问责指标,只跟你说一句话:守业无功,破局有功;安稳无绩,突围有绩。你好好琢磨,踏实去干。”
这就是李安平与毕纯单独谈话的全部内容。
表面读起来,前半段肯定稳定大局,后半段直指短板、鞭策突破,乍听带着苛责与压力,仿佛是批评他多年守成、缺少建树。
独自坐在办公室复盘,毕纯越想越拿不准。
在基层浸淫多年,他深知体制内言语之中常有深意。
最怕不是公开批评,而是私下谈话话里藏话。
他反复自问:这番话,批评是主,还是期许是主?
是认定他平庸,不堪大用,只是让他继续兜底守摊子?
还是看中他沉稳可靠,特意压下重担,寄望他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