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以后，庭院里就多了一位常客。
这件事在丰饶教会内部并不算是秘密，毕竟那位身穿黑甲的冒险者几乎每天都会出现一次，而且每次走后圣女大人都会看起来相当愉悦。
神官和修女们大多都渐渐习惯了这一事实。
因为圣女在完成加冕后就是教会名义上的领袖，谁也没有资格质疑她的决定。
于是最近这里总是相当安静，人们不敢议论，只敢用目光交换着各自的看法。
不过，那些仰慕塞涅菲娜的年轻修女们倒是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反而觉得这是圣女大人的某种深谋远虑。
在她们看来，只要圣女大人看起来还是那么温柔圣洁，无论做什么都有着她的道理。
至少在她们看来还是温柔圣洁。
“洛林先生远道而来，有重要之事需要与我商谈。”
塞涅菲娜端坐在凉亭里，双手交叠，语气温和得像是一阵微风。
那副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位虔诚信徒感动落泪。
“你们先退下吧。”
“是，圣女大人。”
两位修女低头离开。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外的那一刻，塞涅菲娜忽然像是被抽空了热情，整个人慢慢趴到桌上。
她侧过脸，看向仍站在台阶下的洛林。
“重要之事。”
“对。”洛林点头。
“你点什么头？”
塞涅菲娜趴在桌上没动，懒散的声音里带上几分无语。
“我只是随口编了个理由把她们支走。”
“知道。”
“知道你还点头？”
“配合一下圣女大人。”
塞涅菲娜叹了口气，从桌上爬了起来。
“奇怪的英雄先生。”
洛林对此并未作出回应。
塞涅菲娜看了他一会，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重新坐直身体，伸手拿起稍远一些的茶杯。
——那是因为先前的修女看她还在批阅报告，贴心地放到了不会碍事的另一边。
想到这里，她又把茶杯放了回去。
莫名有点烦。
“你知道圣女每天都要做什么吗？”
洛林思索片刻，给出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
“祈祷，赐福，听人忏悔，处理教会事务，然后偶尔作为吉祥物出席某些重要场合？”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差不多就是这样。”
塞涅菲娜捂住脸，话里满是牢骚。
“每天上午祷告完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都需要去接受信徒的忏悔，可忏悔内容大多都没什么区别。”
“毕竟，能够热爱生命的很难有什么坏人，我听过最严重的事情，也只是某位贵族夫人发现丈夫偷偷在外面养了三位情人，于是纠结该不该宽恕他。”
“那您是怎么回答的？”洛林问。
“我告诉她，宽恕是美德，但不是义务。”
“很有道理。”
“然后她哭着感谢我，说自己终于得到了神明的指引。”
“这算哪门子的指引啊。”
塞涅菲娜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倒也不是厌烦了自己的职责，只是每天处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总是会让人越来越没有动力。”
洛林没有接话，塞涅菲娜也发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
这些话怎么也不该由圣女说出口。
圣女应该温柔，慈爱，像神明一样完美无瑕，永远平静地聆听世人的苦难。
她怎么也做不到这么完美，却又找不到能倾诉的人，只能暗自藏进心里。
于是她就对一位认识没多久的冒险者倾诉心事？
她不太能理解自己的想法。
明明她到现在还对这位英雄先生没多少了解……
“算了。”
塞涅菲娜拿起叉子，叉起瓷盘上被切成小方块的蛋糕，认真放进嘴里。
就着茶水咽下蛋糕，她看了一眼对面的洛林，又忍不住皱起眉头。
“说起来，你为什么总是穿着这身跟铁桶一样的盔甲？”
洛林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方便战斗。”
“这里是丰饶教会最核心的地方，能有危险说明这个世界差不多完蛋了。”
“有道理。”洛林只是随口附和，无动于衷。
塞涅菲娜盯着那副漆黑面甲看了一会，越看越觉得碍眼。
明明已经认识一段时间，怎么说也算是熟人了，可她到现在甚至还不知道洛林到底长什么样。
每次她说话的时候，都只能对着毫无变化的金属摆弄表情，简直像是在和什么附在盔甲上的幽魂聊天。
“你该不会长得很丑吧？”她忽然用上挑衅的语气。
洛林双手环抱，认真等待她的解释。
塞涅菲娜感觉刚才的语气似乎不妥，于是神情又变得慈爱起来，仿佛那句话只是圣女大人对他身体状况的亲切问候。
“若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也可以告诉我，我会尽量帮你治疗。”
“没有。”
“那你遮这么严实干什么？”
“听话，让我看看。”
洛林无奈摇了摇头。
随后，黑色盔甲在微光中一件件消失。
先是头盔，再是肩甲，胸甲，最后只留下一身简单的打底衣，看起来颇为日常。
塞涅菲娜原本只是随口找茬，可当她完全看清洛林的脸后，准备好的话忽然又说不出来了。
黑发，黑眼，五官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怎么也不像是传闻里独战深渊投影的大英雄。
而且眉眼间还带着波澜不兴的平和，跟先前那个成天说着怪话的冒险者完全对不上。
更像一个会在午后普通街道上擦肩而过的青年。
……这不是长得挺好看嘛。
塞涅菲娜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认真看了他许久，脸颊泛起些许热意。
她立刻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移开视线。
“圣女大人？”
“没什么。”
塞涅菲娜轻咳一声，强装正经。
“只是确认一下，英雄先生确实没有什么难言之隐。”
“感谢圣女大人的关心。”
“谁会关心你啊，真是……”
在她的余光里，洛林嘴角忽然抽了抽，像是没能完全绷住。
塞涅菲娜动作一顿，慢慢放下茶杯。
“英雄先生，你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没有。”
洛林的回答毫不犹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你知道吗，欺瞒圣女是一种很严重的罪行。”
“那我需要忏悔吗？”
“看情况。”
塞涅菲娜双手交叠，笑容微妙。
“取决于你的态度是否诚恳，也取决于圣女大人的心情。”
“那么结果呢？”
塞涅菲娜盯着他看了一会，最后轻轻哼了一声，决定暂时放过这位不知悔改的英雄先生。
“还没想好。”
于是庭院里又安静下来。
风吹过石柱上的藤蔓，几片花瓣从枝头落下，恰好飘到石桌边缘。
塞涅菲娜伸手接住其中一片，拿到眼前认真打量了一会。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他们总说我很自由。”
她将那片花瓣轻轻抚平。
“丰饶圣女，自然之神的代行者，无论想去哪里都不会有人阻拦，也不会有人敢阻拦。”
“听起来确实很自由。”洛林说。
“是啊，听起来。”塞涅菲娜轻笑一声。
“可我每次离开圣城，都会有人提前通知当地教会。”
“于是马车经过的道路会被清扫，街边会被摆满鲜花，信徒会提前站在指定的位置，连孩子们什么时候献花都被安排得一清二楚。”
她抬起眼，看向庭院外的方向。
“所以无论我去哪，其实都差不多。”
“只是从这座小庭院，走到另一座被提前修剪好的大庭院里而已。”
洛林没说什么，而塞涅菲娜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立刻回答，只是把那片花瓣夹进书里，当成一片鲜活的书签。
“总之，我厌倦了如今的生活。”
“那您想出去看看？”
塞涅菲娜的心跳快了半拍，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又或者说，只是一直缺一个合适的台阶。
过了一会，她带上几分坏笑。
“既然英雄先生这么厉害，能不能想个办法，把我偷偷带出去？”
洛林眉头微皱，看起来一副很难办的模样，欲言又止。
塞涅菲娜以为他要拒绝，像是急了，神情一下子庄严起来。
“不许拒绝，这是欺瞒圣女大人的代价。”
于是洛林沉默片刻，认真思索起这件事的可行性。
塞涅菲娜看他没有立刻拒绝，眼中笑意浓了几分，似乎认为得胜已是定局。
“英雄先生，你该不会做不到吧？”
“做得到。”洛林说。
塞涅菲娜愣了一下。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几套不同的说辞，甚至连“原来所谓大英雄也不过如此”这种幼稚的挑衅都想好了，结果他居然这么干脆的答应了。
“只是需要一点准备。”
“比如遮蔽气息，反制感知，还要准备一个足够合理的借口。”
塞涅菲娜心虚地移开目光。
“我只是随口一说。”
“但我在认真回答。”
塞涅菲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个人真奇怪。”
“奇怪总比无趣好，您觉得呢？”
“……”
见她没有反驳，洛林继续说：
“其它方面我都会准备好，圣女大人只需要找一个糊弄教会的理由，具体要不要这么做，选择在您。”
“既然英雄先生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勉强期待一下吧。”
“只是勉强？”
“当然。”塞涅菲娜笑容温和，语气却相当理直气壮。
“毕竟我可是圣女大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小事期待很久。”
……
街道上人来人往，丰饶圣城相当亲民，并未管制太多，也因此听起来有些吵闹。
塞涅菲娜走在洛林身旁，低头看着手上那枚刻着细密符文的银色戒指。
看起来不算太特别，甚至算得上低调。
可就是这么一枚平平无奇的戒指，将她身上属于丰饶圣女的神圣气息遮掩得干干净净。
至少在这一刻，不会有人因为自然神恩的波动认出她。
塞涅菲娜抬起手，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忽然弯起眼睛。
“英雄先生。”
“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看起来很像一对普通的情侣？”
洛林转头看向她。
塞涅菲娜神情自然，语气也很随意，跟说“今天天气真好”没多大区别。
可她却装作打量远方，将大半个身子都侧向了另一边，不让他看见表情。
“普通情侣会像我们这样吗？”洛林问。
“当然。”塞涅菲娜说得十分笃定。
“至少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
“哪本小说？”
“……这不重要。”
塞涅菲娜把手放下，装作不经意地看向街道两旁。
路边有孩子追着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小翼龙，有人偷偷把烤焦的面包塞到它嘴里，假装无事发生，远处还有一棵树在慢悠悠地给路人讲着故事。
在丰饶圣城，不管什么生物都会变得相当温顺，于是一切都显得很和谐，也都乱糟糟的。
她看着这些过去几乎不可能直接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东西，心情轻快得有些不真实。
“说起来。”洛林忽然问。
“圣女大人找了什么借口？”
塞涅菲娜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借口？”
“留在那封信里的借口。”
“哦。”
她声音听起来毫不在意。
“我说，受到神谕启示，需要独自前往圣城外的某个地方祈祷，并且不允许任何人跟随。”
洛林沉默片刻。
“听起来问题很大。”
“有吗？”
“自然之神真的降下神谕怎么办？”
“那不就更加说明我能代行祂的意志吗？”塞涅菲娜理直气壮。
洛林再次沉默。
塞涅菲娜侧过头，见他一副无言以对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容没有圣女应有的庄重，更像是某位终于从繁琐课程里逃出来的青春少女。
她笑了一会，忽然主动伸出手，握住了洛林的手。
洛林低头看去。
塞涅菲娜也跟着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冲动过后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可她并没有松开。
“这样比较自然。”她说。
“自然在哪？”
“你看。”塞涅菲娜把两人交握的手举了起来，语气认真地分析道。
“如果被人发现，我可以说自己是被你拐出来的。”
“啊～柔弱的圣女大人不敌心怀不轨的冒险者，为保护圣城民众，只好牺牲自己～”
“……”
“到时候所有责任都可以推到英雄先生身上。”
“圣女大人刚才不是还说我们像普通情侣吗？”
“那只是为了便于伪装。”她说。
“被拐出来也要伪装？”
“当然。”
塞涅菲娜的声音听起来毫不紧张，可她的耳朵已经染上了一抹粉色。
洛林看了她一会，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继续往前走。
塞涅菲娜悄悄松了口气。
街边有人从身旁经过，完全没有认出她就是高高在上的丰饶圣女，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这对牵手走在街上的年轻男女，很快又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