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利昂城久违地下了一场大雪,艾莉娅醒来时,窗外正白茫茫一片。
所有事物都像是被染上了一层纯白,污秽的,精致的,属于昨天的一切似乎都被这层厚雪埋藏。
她站在窗边,这纯净的景色本该让她内心安宁,可总有一个念头驱使着她向下望去。
那里是她的双手。
昨晚她已经洗了很多遍,连皮肤都被搓得发红。
可她还是莫名觉得,手上沾着点令人厌恶的脏东西。
那种感觉并不明显,只是让她早餐时没多少食欲。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艾莉娅从窗外收回目光。
“请进。”
房门打开,一位年轻神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几份文件,肩上还挂着一小片雪。
“艾莉娅小姐,枢机大人让我来告诉您一声,昨天从那位粮商仓库里缴获的粮食,已经开始在外城区分发了。”
“已经开始了?”
“是的。”神官点头。
“这场雪来得太突然,往年里,像这样的天气总会冻死许多人。”
“如果没有这些粮食,外城许多孩子大概撑不过几天。”
年轻神官说到这里,向她微微鞠了一躬。
“是您救了他们。”
艾莉娅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昨天的画面又在脑海里闪过,挥下的剑,倒下的人,鲜血像是喷泉一样冲上半空,溅了她一身。
“我只是因为愤怒杀了个人。”
神官沉默了一会,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最后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文件。
“那位粮商囤积了足够整个外城区吃上半个月的粮食。”
“他原本准备等这场雪再大一些,等更多人开始挨饿,再把价格抬到平时的五倍,甚至十倍。”
“按照法利昂城的旧例,每个冬天过去,外城都会少不少人。”
“老人,孩子,还有那些买不起木炭的人。”
艾莉娅安静听着,表情平静。
“教会为什么不分发更多粮食?”她忽然问。
神官愣了一下,艾莉娅抬起头,认真看着他。
“教会有这么大的教堂,有这么多强大的神官,还有那么多信徒。”
“为什么不在下雪之前就把粮食分给那些人?”
“为什么要放任那些贪婪的商人控制粮价?”
神官张了张嘴,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就连目光也偏向一侧,不敢与她对视。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不知是在替教会辩解,还是仅仅为了安慰自己。
“艾莉娅小姐,教会变不出来粮食。”
“我们可以施粥,可以收留无家可归的人,可以用神术治愈伤病。”
“可粮食需要有人种出来,需要有人运进城,也需要有人保管储存。”
“教会能做的事情,远没有您想象中那么多。”
艾莉娅眉头微皱,继续追问:
“那为什么不对那些商人做点什么?”
“因为在昨天之前,他们还没有罪名。”
神官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生怕这句话惹怒艾莉娅。
“囤积粮食不一定是罪。”
“商人购买粮食,储存粮食,等待更高的价格出售,这在法利昂城的法令里并不违法。”
“如果教会仅凭猜测就夺走他们的财产,那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都会害怕教会。”
“而且……”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如何说明。
“信仰的力量是一种非常特殊的东西。”
艾莉娅看着他。
年轻神官用力抱紧怀里文件,清了清嗓。
“神术不只是祈祷,它与魔法有本质的区别。”
“魔法只需要术式正确,就能复现已知的效果。可神术不同,它来自信仰,来自于心中对某种事情的坚信。”
“如果一位神官在施展审判术的时候,连自己都怀疑这场审判是否正确,那么审判术就会失效。”
“越是强大的神术,越需要施术者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皆是正义。”
“所以教会不能轻易把手伸向无罪之人。”
“因为一旦开始怀疑自己,光辉就会变得黯淡。”
艾莉娅听着这番话,忽然有些明白了,原来教会不是不想做,可他们的力量只能用来维护公正。
于是他们必须要等证据,要等罪名,要等所有规则都站在自己这边。
可很多事情不是规则能解决的,即便能解决,需要帮助的人大概率也熬不过等待规则的时间。
实际上,她昨天挥剑时来不及想那么多,她只是觉得那个人不该活着。
他明明有粮食,却任由别人饿死,只为多榨出几枚铜币,甚至将粮食送给邪教徒,想以此获得力量。
所以她拔剑了。
所以粮食现在被分发给了民众,那些原本会死在这场雪里的人,现在有了活下去的机会。
所以,她是对的。
“如果我并没有信仰呢?”艾莉娅忽然问。
“没有信仰就不会动摇,或者说,即便动摇了也不会影响我的力量。”
“那么,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那么在意对错?”
听到这里,神官脸色一变。
“不。”
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
“艾莉娅小姐,正因为您不依靠信仰,所以才更应该在意对错。”
艾莉娅目光平静,却隐约带给他一种压迫感。
年轻神官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急促,连忙低下头。
“抱歉。”
“我只是……觉得那样很危险。”
“危险?”
“是的。”
“神官至少还会被信仰约束,被神术反噬,被自己心中的动摇提醒。”
“可如果一个人拥有力量,却完全不在意自己是否正确,那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他。”
艾莉娅安静地听着。
她觉得这句话好像很有道理,可又好像哪里不对。
因为没有人阻止那个粮商,更没有人阻止这座城市里的许多人忍受饥饿。
所谓约束,似乎总是用来约束那些还愿意被约束的人,至于真正该被阻止的人,反而总能在规则的模糊范围中活得很好。
“如果我不那么做,他们或许等不到证据确凿的那一天,或许会死在这场雪里。”艾莉娅说。
神官沉默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是。”
“如果您不那么做,很多人都会死在这场雪里。”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雪仍在落,在庭院的石阶上堆出厚厚一层,很快又被来往神官踩出凌乱脚印。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人声透过风雪隐约传来,似乎是远处有人在呼喊,也有人在哭。
神官下意识看了眼窗外,表情有些意外。
“怎么了?”艾莉娅问。
神官迟疑片刻。
“应该是外城区的人来了。”
“他们来做什么?”
“感谢您。”
艾莉娅一愣。
“感谢我?”
神官点了点头。
“粮食分发出去之后,很多人知道是您发现并处决了那位粮商,才让他们拿到了粮食。”
“他们想见您一面。”
艾莉娅下意识看向窗外。
然而,她的房间位于大教堂后方的庭院边上,向外看去只有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您要出去吗?”
艾莉娅忽然有些紧张。
片刻之后,她认真点了点头。
“嗯。”
……
大教堂的正门缓缓打开。
寒风裹着雪花涌了进来,让站在门后的几位神官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艾莉娅走出教堂的那一刻,门前原本嘈杂的人群忽然同时安静下来。
所有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教会准备的白色长裙,浅金色长发在风雪中微微晃动,蓝眼睛清澈得像是雪后天空。
看起来干净,明亮,甚至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台阶下方的人群安静了很久。
然后,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艾莉娅看见了,那是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
她怀里的孩子瘦得很厉害,脸颊冻得发红,手里还紧紧抓着半块分来的面包。
妇人低着头,声音发颤。
“谢谢您。”
艾莉娅停下脚步,驻足高台边缘。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
他们的动作并不整齐,也算不上庄重,甚至有人因为腿脚不便差点摔倒。
可他们都在向她低头。
“谢谢您救了我们。”
“谢谢您。”
“如果没有那些粮食,我家的孩子就撑不过去了……”
“愿神明保佑您。”
“愿您永远被光辉庇护。”
混乱的声音一点点汇聚在一起,却又并不令人感到烦躁。
艾莉娅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着下方那些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的脸都很陌生,她一个也不认识。
可此时此刻,他们看向她的目光却都那么炽热,像在看着他们真正的救主。
艾莉娅忽然有些恍惚。
在遇到洛林之前,她得到最多的目光是怜悯,是嫌弃,是无视,很少有人会以平等的目光看她,更别说感激。
后来洛林把她带回小屋,给她食物,给她衣服,给她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会摸摸她的头,说她做得很好。
于是她便一直想再听到那句话。
想让他认可自己,想让他看着自己。
想证明自己不是被留在原地的小女孩。
可现在,有这么多人在看着她。
他们都在说,谢谢。
他们都在说,是她救了他们。
艾莉娅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勇者大人。”
“我们这些人没有什么能给您的。”
“只能记住您的恩情。”
老人说完,深深弯下腰。
“谢谢您让我们还能活到明天。”
艾莉娅安静地站在那里。
明天。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词。
可对于这些人来说,能活到明天似乎已经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她忽然想起洛林离开前说过的话。
他说自己有些事情要去做。
简单来说,就是去拯救世界。
那时候的她其实不太懂。
世界太大了,拯救世界这种事也离她太远。
她只知道洛林要离开,要去她暂时无法抵达的地方。
可现在,她好像稍微明白了一点。
拯救世界未必一定是站在天空之上,与什么可怕的敌人战斗。也可以是在一座下着雪的城市里,让本该冻死的人活过明天。
她现在做的事情,大概也是类似的事情。
或许她正走在洛林曾经走过的路上。
做着他会认可的事情。
也将成为他希望自己成为的人。
想到这里,胸口那种空落落的思念忽然淡了一点。
没有消失,只是变得不那么尖锐,不再时刻用那种轻微的刺痛感提醒着她。
艾莉娅抬起头,看向跪在雪中的人们。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只要自己继续往前走,继续做正确的事,继续拯救更多人,就会变得离洛林更近一点。
哪怕他现在不在身边,她也可以践行他的道路。
他一定会期望自己这样做。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