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群动辄活了几百上千年的精灵，围坐在某个大厅里，按流程依次发表自己漫长到足以写进史书的意见。
而且因为他们活得太久，每个人都真的有很多意见。
“听起来很痛苦。”洛林说。
“非常痛苦。”精灵少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以前在梦境庭院里，只要有人说出一个方案，庭院便会按照预设流程自动模拟出可能的结果。”
“现在呢？”洛林问。
“现在需要他们自己想。”
“？”
这群精灵到底颓废到了什么程度。
“这应该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是这样。”精灵少年认真纠正。
“可对于习惯在梦里同时扮演几个自己，并让一个负责吵架，一个负责寻找论据，一个负责推演结果，剩下的全部跑去角色扮演娱乐的精灵来说，简直是世界毁灭级的灾难。”
“……”洛林无言以对。
可莉薇娅却听得很认真，似乎正在尝试理解，到底要怎样才能扮演很多个自己。
“一个人，要怎么分成好几份？”
“在梦里可以。”
“梦境庭院本来就是这样的地方，只要精神足够稳定，想要扮演什么都可以。”
“勇者，恶龙，国王，流浪的亡国公主，甚至是会说话的镜子。”
“听起来很厉害。”莉薇娅说。
“是啊，厉害到大家都不想从里面出来。”
“因为你们很喜欢那里？”莉薇娅问。
洛林暗自摇了摇头。
不，听起来更像是因为网瘾犯了。
“当然。”精灵少年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毕竟现实太慢了。”
他抬头看向远处天空，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怀念。
“现实里种下一棵树，要等很多年才能乘凉。”
“现实里看一个故事，要花很久才能等到结局。”
“至于喜欢一个人，那更是麻烦得不得了。要相遇，交谈，误会，分别，要过很多年才想明白，原来当初那句话还有另一个意思。”
洛林看他脸上似乎真的带上些许感伤，十分意外。
“听起来不像是单纯在说先前的话题。”
“吟游诗人总要有点流露真情的感慨嘛。”精灵少年摊开手。
“只靠讲故事是很难骗到打赏的。”
洛林只是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
精灵少年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重新回到正轨。
“总而言之，梦境庭院坏掉以后，精灵族就像是一群冬眠动物被从温暖树洞里扔了出来。”
“工匠说，没有梦境庭院进行模拟，无法排除潜在风险，不能随便新建工程。”
“学者说，黄金时代的知识都埋在梦境庭院深处，只有先把庭院修好，才能找到修理庭院需要的资料。”
洛林十分配合地接上了他的话。
“那要怎样才能完全修好庭院呢？”
“从庭院里取出资料。”精灵少年立刻答道。
两人对视片刻，洛林点了点头。
“感觉还是差了点什么，有没有更好笑的。”
“当然有。”
精灵少年像是终于找到愿意听他讲精灵笑话的人，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负责主导修复庭院的那位八阶织法者，以前是庭院的核心维护者之一。”
“听起来很可靠。”
“是很可靠。”精灵少年点头，“但是她的可靠程度与庭院的可靠程度成正比。”
“怎么个成正比？”
“她过去习惯用庭院辅助计算。”
“所以现在，她也习惯用残缺的梦境庭院辅助修复梦境庭院。”
洛林沉默片刻。
“不是说坏了吗，坏了还能用？”
“看起来能用，只是误差稍微有点大，一般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听起来像是永远修不好了。”
“也不能这么说。”精灵少年认真纠正，“按照乐观估计，只要再过三百年，应该就能修到只剩下最初问题的程度。”
“这就是你们精灵族的乐观？”
“毕竟三百年也不算太久。”
“对一般种族来说，已经够换好几代人了。”洛林说。
“所以说短生种总是很急躁。”精灵少年感慨道。
洛林没接话。
他尝试代入了一下自己领导这群人会是什么感觉。
“……”
不如干脆把世界树点了，自刎归天算了。
“那普通精灵呢？”洛林问。
“普通精灵？”
精灵少年想了想。
“嗯……大部分还躺着。”
“躺着？”
“字面意思。”
他随手翻出来一条腌鱼，它正死不瞑目地张着嘴。
“远远看去跟这个很像。”
“他们大多就这样躺在各种地方，或者把自己挂在树上，十几天不动，说自己正在思考生命的意义。”
“也有精灵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坚称自己当过三百年皇帝，治理能力值得信任，说考虑一下让他当下一任执政官。”
“还有些精灵觉得，既然梦境庭院没个几百一千年修不好，那不如把自己在梦里经历过的故事讲给别人听。”
“比如你？”洛林问。
“比如我。”
“但是我一般只讲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你说的真实发生，是指现实里的历史事件？”
“否则还能是什么？”精灵少年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特别奇怪。
“梦里的故事再精彩也还是梦，可以被改编成小说，也可以跟朋友讨论，但不应该当成现实。”
他手指轻轻一挥，落雪便从周围汇聚过来，在掌心上凝聚成一个精致的莉薇娅雕塑，然后随手递给本人。
“好漂亮……这是我？”莉薇娅端起这个微缩的自己，仔细打量。
“对，是你，我用了点小把戏，不用担心它融化或者摔坏。”
可莉薇娅还是用两只手小心托住，像是担心稍微用力就会把它弄坏。
他清了清嗓，回到正题。
“吟游诗人的重要品德之一，就是不混淆故事与历史。”
“虽然为了让观众听得尽兴一点，我偶尔会给历史加上一点艺术修饰。”
“一点点是多少？”洛林问。
“比如将某位国王意外摔下马背，在地龙骑兵的践踏下死于非命，改成他被命运的重锤击倒在尘埃里。”
“这两句话除了是同一个国王还有相似之处吗？”洛林已经无力吐槽了。
“都是被重物击倒，本质其实一样嘛……”精灵少年话说一半，像是终于想起什么，突然停了下来。
“聊了这么久，好像还没正式自我介绍。”
“确实。”洛林说。
“我叫克洛菲尔，至于姓氏，因为太复杂我们一般不提。”
他抬手按在胸前，微微低头，敷衍而又优雅地行了一礼，让人看得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由执政官本人任命的外派观察员，精灵族七阶施法者，帝国魔法学院荣誉教授，偶尔客串吟游诗人。”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至于在沃尔斯特的身份，是施法者协会的临时考官之一。”
“这里站不下那么多人。”洛林说。
“没办法，精灵活得久，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所以街头卖艺也是找事做？”
“当然。”克洛菲尔摊开手，“总比某些真的找个小国当国王的正常多了。”
“而且今天收入不错。”他指了指地上的木碗。
“把那枚金币还我。”洛林张开手伸到他面前。
“打赏可没有退款的说法。”
“那你完了，这笔债务我会从现在开始算利息，而且在我同意之前都不能还。”
克洛菲尔立刻不笑了，但嘴还是比什么都硬。
“区区金币，要多少有多少……随便你算。”
洛林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又没说利率是多少。
“说起来，这个考核具体是什么流程？”洛林问。
“一般来说，测定魔力强度，评估术式构建速度和精度，测量实际威力，最后是实战测试。”
“当然，这是一般情况。”
克洛菲尔认真看了莉薇娅几秒，然后赞赏地点点头。
“这次的考生都挺有趣，先前我还在这里遇到了两位相当特别的少女。”
“你随便更改考核内容不会影响名誉吗？”洛林问。
“没事，他们告诉我可以自由发挥，别死人就行。”
洛林本来对施法者考核没什么兴趣。
他只是稍微替其他考生感到悲哀。
可一想到这场考试会有艾尔莎，希芙，莉薇娅，再加上眼前这个纯粹来找乐子的精灵考官，他就忽然觉得，只是在旁边看热闹好像有点可惜。
乐子这种东西，偶尔亲自下场才更有意思。
洛林转过头，看向克洛菲尔。
“既然听起来这么有意思，那我也作为考生参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