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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衣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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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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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野在雪松寺住了下来。 他没有回省城。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沈林里那块碑、那枚戒指、那个“九先生“的出现,让他觉得,答案就在这里。离真相最近的地方。 老和尚没有赶他。他给程野收拾了一间空房——就是藏经阁旁边那间,窗对着寺后山。窗纸破了个洞,漏风,但程野不在乎。 他白天在藏经阁翻书,晚上对着那枚戒指发呆。 戒指他随身带,用一根绳子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凉凉的,像一枚图钉,按着他的心脏。 他不敢摘下来。不是因为怕丢。是因为他怕——摘下戒指,就等于摘下“锁“。 九先生说,戒指是“锁“。锁,锁不住。他把戒指藏在身上,等于把“锁“握在自己手里。只要戒指还在,九先生就锁不住他。 他第一晚睡得很沉。 第二晚,他在半夜醒来——不是做噩梦,是被一个声音吵醒的。 是哭声。 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纸洞的声音。断断续续,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程野披上衣服,推开窗。院里没人。月光照在雪地上,银白一片。哭声又响——这次他听清了,不是从院子,是从地下。 他低头,看脚下。 雪松寺,有地窖。 程野披了外套,点亮一盏油灯,从后院的柴房后面,找到了一扇隐在积雪里的木门。门上有锁,旧铜锁,锈迹斑斑。锁的钥匙孔里插着一把钥匙,生了锈,转不动。 他没有硬撬——他蹲下来,借着油灯的光,用一根铁线,一点点把锁芯捅开了。锁“啪“一声弹开,门露出来一条缝。 他推门,一级一级台阶向下,走到底。 地窖不大。潮湿,冷,有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角落里,摆着一张床——不是床,是几块木板拼的,上面铺着干草,草上躺着一个人。 程野提灯凑近,看清了。 是个老人。很瘦,几乎只剩骨头。头发全白,乱成一团。穿着一件红——不是新的红,是洗了很多年、褪成暗红色的旧棉衣。他的手腕、脚腕上,锁着铁链,链子很长,链头钉在墙里,可他动不了多远。 他闭着眼,像睡着了,又像没有。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 程野蹲下来。 “老人家。“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老人家,你……“ 老人的嘴翕动着。程野凑近,听见他声音低哑,像枯叶摩擦: “……又来了一个。“ “什么?“ “又一个……送来……喂血的……“ 程野心里一震。 “你是谁?“他问。 老人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黄浊,却极其清醒。他看着程野,像看着一个“来探望“的熟人。 “我是第七代。“他说,“张守义。“ 程野的脑子嗡了一下。 第七代。张守义。 ——血衣谱上,第七代的名字,就是张守义,卒年,四十年代,死地,雪松寺后山,死法,抱尸而死。 但这个人活着。 他活着。 他还没死——他被关在这里。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老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黄残的牙,“我死不了。他把我关在这里。他说,我不是死人,我是粮。“ “粮“。 程野想起“器“和“粮“这两个字。 夏家女是“器“。“粮“是什么? “旧主,九先生……“程野蹲在老人面前,“他把你关在这里,做什么?“ “他需要血。“老人说,“他不让我死,也不让我活。他让我的血,一点一点,流到他那里去。像养一个不死的牲口。“ “你是第七代传承者?“ “是。“老人说,“我救人,救了一辈子。我抱过尸体,死在雪里。我他娘的,就该死在雪里。可他不让我死——他说,血衣不能断。我死了,下一批粮还没长好。他让我活着,等你——等一个熟的——来。“ “等我。“ “对,等你。“老人的眼睛,定定看着程野,“你来了。你来了,我就能死了。“ 程野的喉头,哽了一下。 “你不想活?“ “活?“老人笑了,“我活了两百多年。我他妈,活够了。“ 两百多年。 程野看着老人。老人身上的红衣已经旧得看不清原色,他的眼睛混浊,但里面有一种东西——像一炉快要熄灭的火,在等最后一阵风,然后彻底熄灭。 “你,能帮我。“老人说。 “帮你什么?“ “帮我死。“老人盯着程野,“你把血衣谱里第七页烧了,我就解脱了。烧了,我的血,就不再是粮。我就能死在雪里——像我们那样,死在雪里。“ 程野沉默着。 他想起血衣谱第七页:张守义,卒年四十年代,死地雪松寺后山,死法抱尸而死。 “可是你,血衣谱上,你已经死了。“ “那是他写的。“老人说,“他写的死,不让你我真的死。真正的死,要我自己写。“ 他伸出骨瘦的手,在干草里掏,掏出一片碎布,上面用血写着几行字——字迹很乱,红得发黑: “第七代张守义,愿以此身,还此债。血衣之债,我愿以死偿之。第九代承者:愿来者,燃我此谱,我即得解脱。“ 程野拿着那片布。 “你,你怕烧了,就没法救人了。“老人说,“可我,已经没有想救的人了。“ “你要救的人,都死了。我一辈子,救的人——他死了,还害了我,害了我全家。我这辈子,活得够窝囊了。你放我走吧。“ 程野看着老人。 他犹豫了很久。他不知道为什么犹豫。也许是因为,他还不够确定——眼前这个老人,是不是九先生安排来“引他“的。 他最后把碎布收好,没有烧。 “你,别急。“他说,“我再看看。“ 老人笑了笑,像早就猜到了。 “你很像他。“他说,“你也怕,也怕……怕又走错一步。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怕的。他是好人,但好人,在这个地方,活不久。“ 程野拿着油灯,站起来,往门口走。 “第九代。“身后,老人叫他。 程野转身。 “你记住一句话。“老人说,“九先生不怕你查。他怕的是——你自己明白,你不必查。“ 程野没有听懂。 “你查,是他在教你。你不查,是你自己走。你走到哪,他才怕到哪。“ 老人说完,闭上了眼,像又睡着了。 程野走出了地窖,锁上门,把钥匙攥在手里。 那晚他没有睡。他靠在窗边,看着雪。 他想起老和尚,想起夏桐,想起血衣谱上的记载,想起“九先生“的话,想起老人最后说的那句—— “你不查,是你自己走。你走到哪,他才怕到哪。“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那枚戒指,很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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