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是当天中午拍到上海的,陆则明的回电下午就到了:
“活钱一百六十万,延中筹码暂缓。则明留沪候令。”
炜杰捏着电报纸,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一百六十万。化肥厂的债权,信用社挂的账面是两百一十七万——账面是账面,烂账烂债,打折是规矩,关键是打几折,以及,跟谁抢。
“爸,”他进屋,“你在信用社有没有熟人?”
“有个屁熟人。”炜守拙正在修他那辆自行车的链条,头也不抬,“爸这辈子没贷过一分钱。不过——”
他停下手里的活。
“信用社的马主任,他爹当年是车队的老调度,跟我一个班组长过几年。逢年过节,我给他家送过两回挂面。”
两回挂面的人情,平时不值一提,这会儿就是敲门砖。
“走。”炜杰说。
“现在?”
“现在。”炜杰看着他爸,“爸,范景荣说给我们三天。可债权转让这种东西,谁先签了协议,三天就是个屁。”
——
信用社在县城十字街,马主任五十来岁,地中海,看见炜守拙,愣了一下才认出来:“老炜?化肥厂车队的老炜!”
“马主任。”炜守拙把手里拎的一网兜苹果放在桌上,还是老规矩,上门不空手,“这是我儿子,炜杰。”
“知道知道,”马主任打量着炜杰,笑得意味深长,“县城现在谁不知道,戳穿假合资的就是你家小子。坐,坐。”
寒暄三句,炜杰直奔主题:“马主任,我听说信用社有一批化肥厂的贷款,准备打包转让?”
马主任的笑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你们爷儿俩问这个干啥?”
“买。”
一个字,屋里静了。
“买?”马主任以为自己听错了,“炜师傅,那是两百多万的烂账!化肥厂三年没盈利,发工资都靠拆借,这债权买到手里就是烫手的山芋——”
“马主任,”炜守拙开口了,“我在厂里开了三十年车。厂子烂不烂,我比你清楚。正因为烂,你们才想出手,正因为你们想出手,我们才敢问价。”
“说句掏心窝子的,”他看着马主任,“这债权要是落到外人手里,厂子就完了,落到我儿子手里,厂子还是咱县里的厂子。你爹当年当调度的时候常说一句话——车可以旧,道不能歪。”
马主任捏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几折?”炜杰问。
马主任伸出六根手指:“六折。一百三十万,打包带走。”
“五折。”炜杰说。
“五折?!”马主任差点跳起来,“小炜,这不是集上买白菜——”
“马主任,你听我说完。”炜杰不急不缓,“这笔债权挂账三年了,年年计息,年年收不上来,年底审计年年难看。打包转让,规矩是先报县联社批,批了还要公示——这一套走下来,两个月。这两个月里,要是有人出六折,你卖他,我不拦着。”
“可你也知道,现在盯着这笔债权的,不止我一家。”
马主任的眼皮跳了一下。
“范景荣的人,昨天已经来问过了吧?”炜杰看着他,“他出几折?”
马主任没吭声。
不吭声,就是默认了。
“我猜,他出的价不低,但他有个条件——缓办手续。”炜杰一字一字地说,“他不急。他要的不是债权,是把这笔债权攥在手里当筹码,吊着我们爷儿俩。马主任,债权到了他手里,头一个睡不着觉的是你——他把厂子玩残了,职工闹起来,堵的是你们信用社的门。”
“我不一样。”炜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过去,“五折,一百零八万五。协议今天签,定金二十万,明天上午到账,尾款十天之内结清。我只有一个条件——”
“今天,现在,马上办。”
马主任盯着那张纸,额头冒了汗。他抓起电话,摇了两下,又放下,又摇。
“喂,联社吗?我老马。化肥厂那笔债权,有人全款接盘,五折,现金……对,马上。”
——
协议签完,日头偏西。
爷儿俩从信用社出来,炜守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杰娃,一百零八万五……咱家哪儿来这么多钱?”
“国库券压箱底的那些,加上柜台、加上股市抽回来的活钱,凑个大头。”炜杰说,“剩下的缺口,则明在上海想办法——延中的筹码晚接几天,梁世勋跑不了,他现在是扣着的人,筹码抵押不出去,只能等咱们。”
“爸不懂这些。”炜守拙摇摇头,忽然又笑了,“爸就懂一条——今天马主任那间屋里,你出五折,范景荣出六折,可马主任签了咱们。”
“知道为啥吗?”
“为啥?”
“因为范景荣出价,是买刀,你出价,是买厂。”炜守拙拍拍儿子的肩膀,“马主任在县城坐了一辈子,谁是要饭的、谁是开店的,他看得出来。”
爷儿俩往家走。
走到化肥厂门口,炜守拙站住了。
正是下班的点,厂门里稀稀拉拉出来几十个工人,一个个灰头土脸,见了他,都站住打招呼:“老炜!”“炜师傅!”
炜守拙一个一个地应,应着应着,眼圈红了。
“爸?”
“没事。”炜守拙抹了把脸,“走吧。”
爷儿俩刚走出十几步,身后有人追上来,气喘吁吁。
是厂办的老刘,炜守拙的老相识。
“老炜!老炜你等等!”老刘把他拉到路边,压低声音,一脸的神秘,“听说没?信用社的债权,今天下午让人买走了!”
“听说了。”炜守拙说。
“我还听说……”老刘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买主,是你家杰娃?”
炜守拙没答。
老刘也不等答案,忽然一拍大腿,眼泪差点下来:“买得好!买得好啊!老炜,我跟你说句憋了两年的话——”
“咱们厂,根本不是亏出来的!”
“嗯?”
“我是厂办的,报表月月过我的手。”老刘的嘴唇直哆嗦,“前年还盈利十七万,去年一下就亏四十万,今年更邪乎——你猜亏在哪儿?原材料!同样的磷矿石,前年进价八十一吨,去年报到一百四!运费,翻着跟头涨!我查了供货单,磷矿石的供方,从去年起换成了一家新公司——”
“公司老板姓啥,你猜?”
炜杰的心里咯噔一下。
“姓马。”老刘咬着牙,“马占奎的那个马!他小舅子麻三进去了,可马占奎在牢里蹲着,他老婆的哥哥还在外头蹦跶——人家现在不叫倒化肥了,改叫矿业物资公司,专给咱厂供矿石!”
“老炜,厂子是被抽血抽亏的!抽出来的血,顺着管子——”
老刘的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向市里方向。
“你们说,这管子那头,通的是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