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毫无防备,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一扑,竟也直接跌落进湖水之中。
沉下去之前,她听到岸边一声娇娇怯怯的惊呼:“呀,姐姐!姐姐你怎么落水了。”
是苏无忧!
想来适才,应该就是苏无忧,趁乱推了自己一把。
这湖水里,密密麻麻都是人,落水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问题是,都是男人。
自己被捞出来,丢人是小,万一那施救者有什么不当的举止,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名节有损!
这苏无忧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冰冷的湖水,立即将无恙吞没。
落水之后,眼前一片猩红,无恙忙闭了眼睛。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闭眼之后,她竟然仍旧能清晰地看到水底的一切,包括惊慌失措的锦鲤,还有水底纠缠的水草。
更奇怪的是,太液池畔,水并不深,无恙却感到身子一直在下坠,好像被一股庞大而又神秘的力量吸引,进入一片灰蒙蒙的水域。
那些跳进湖里施救的禁卫军,密密麻麻,此时却全都不见。
声音,也安静下来。
无恙试着挣扎,很快,就看到了刚刚溺水的太后。
一个已经被泡得面目全非的女鬼紧紧地攥着太后的脚腕,一头长发疯狂地纠缠住她的腰,拼命地拖拽着,往太液池的更深处。
水鬼,这是被困在太液池湖底的溺水鬼,在寻找转生替身!
太后尚有理智,拼命地挣扎,怎奈却丝毫挣脱不开。
无恙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因为,她确定,自己也跌落进了水鬼怨气凝结的结界之内。
就算湖里有再多的施救者,也完全看不到自己的踪影。直到,最后溺毙,也未必能浮上水面。
要想自救,就必须打破水鬼的怨气结界。
因此脚下奋力一蹬,直接朝着水鬼的方向冲过去,提起正阳右掌,朝着那女鬼的身上狠狠地拍了下去。
深水之中,女鬼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爪子也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蜷缩了回去。
一头凌乱的长发也瞬间松散开。
太后获得了自由。
周围灰蒙蒙的水域,也骤然有了光亮。
无恙一把抓住太后的手腕,拼命朝着亮光处往上蹬。
水鬼却不肯善罢甘休,在水中灵活转身,又朝着无恙扑了过来,速度比鱼还要猛。
她口唇并未翕动,无恙却能听得到她的声音。
“既然来了,那就全都留下来跟我作伴儿!我一个人好寂寞啊!”
无恙的脚腕一紧,被水鬼紧紧缠住,再次往湖底拖拽。她使劲儿挣扎,却无法弯腰施展。
桀桀的怪笑声,震荡着她的耳膜。一双幽绿色的瞳孔穿透凌乱飘荡的长发,令她感到森然而栗。
此时,无恙已经感觉到了窒息,胸腔里因为不能呼吸,快要炸开。一张口,就呛进来一股冰凉的湖水。
而太后,更是快要失去意识,完全没有了求生的本能。
危急之时,耳畔有梵音吟唱,穿透冰冷湖水,撕裂脑中逐渐变得混沌的迷雾。
是《金刚经》!
吟唱声,与她烂熟于胸的记忆重叠,她心底里不由自主地跟着梵音吟唱。
原本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道突然变缓,头顶的亮光逐渐变得耀目。
水鬼终于不甘地锐鸣一声,放了手。
无恙一手紧紧地抓着太后,另一只手忙乱地扑腾,拼命向上。
耳畔已经有了嘈杂纷乱的呼救之声。
适才被太后放生的那只灵龟,不知道什么时候游到了二人身边,就近在眼前。
无恙毫不迟疑地,抬手紧紧抓住灵龟,而后借力一跃,让太后趴在了灵龟厚重的龟壳之上。
灵龟驮着二人奋力向上。
很快,耳畔就传来又惊又喜的呼唤声:“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在那儿!”
“天呐,灵龟!灵龟显灵,将太后娘娘救回来了。”
岸上,仍旧梵音高唱,原来是护国寺的主持,领着寺内高僧,为自己开路接引!
无恙便知道,自己已经冲破了水鬼的结界,得救了。
而她此时,已然力竭,手脚再也不听自己使唤。
无数人朝着太后奋力游过去,七手八脚地救援,那是功劳,是财富,是前程。
而她,则被嫌弃地挤到一旁,迅速向着水底下沉。
腰被人从身后紧紧揽住,她整个人落入一道坚实的臂弯之中,带着她,浮出水面,而后,迅速松开手臂,攥紧了她后心的衣裳,托举着她向岸边游去。
无恙浑身都被抽离了所有气力,什么名节,见鬼去吧,还是命要紧。
迷迷瞪瞪之中,她听到老太君惊慌失措的声音。
“宴儿,血伞!快,快遮住!”
老太君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瞧瞧你,被烈日灼伤成这样!湖里这么多人,你逞什么能啊?”
裴守宴?
他受伤了?
无恙艰难地睁开眸子,终于看清了救自己的人。
裴守宴。
烈日炎炎,又是正午。
他没有撑伞,就这样暴露在阳光之下,凡是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全都被灼伤得通红。
像是被煮熟了一般。
他不能见阳光的。
有人手忙脚乱地将血伞撑在他的头顶,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拖拽出太液池。
裴守宴大口地吸气,却又紧咬着牙关,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通红的脸,红得似乎要滴血。而额头的青筋则愈加明显。
周围,有女眷似乎被吓住了,压低了声音议论。
“裴世子向来从容,今日竟然为了救这个女人,彻底乱了方寸,甘愿冒着被烈日灼伤的风险。这个女人是什么来头?”
“听说是吏部考功清吏司主事苏家的那个棺生女。”
“想起来了,她不就是国公府一直在找的那个执伞人?”
“那宴世子也用不着亲自下水施救,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从来没见他受过这样严重的伤,简直太吓人了。”
“瞧着就疼,就像是被活剥了一层皮似的。”
一滴滚烫的眼泪,混合着发梢滴落的水珠,从无恙的眼角滚落出来。
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有人为了救自己,奋不顾身。
他救的,不仅是自己的性命,更是自己的声誉。
若非是他及时赶到,谁会如此细心,小心地托举着自己,小心地避开了肌肤的接触,不惹人诟病与非议?
而他自己,则承受了一路的灼伤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