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水族馆那张和白萱儿的合影,把屏幕转向姑妈。
照片里,白萱儿站在蓝色的水母展区前,脸被柔和的灯光映得梦幻而朦胧,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方旭站在她旁边姿态放松,两个人一起看着镜头。
姑妈接过手机,盯着看了好几秒,嘴巴慢慢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哎哟……这姑娘……这也太俊了吧!”她把手机往姑父那边偏了偏。
“老陆你看看,你看看这孩子长得多好,跟瓷娃娃似的!”
姑父戴上老花镜,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嗯,是挺好看的。”
“挺好看?这叫挺好看?这叫特别特别好看!老陆你什么眼神!”
姑妈激动得声音都提高了半调。
“小旭,这孩子叫什么名?多大了?跟你一个学校的?”
“白萱儿。”方旭简洁地介绍。
“同班同学,十八岁,之前也和姑父说起过她。”
姑父眉头微微一动,看了方旭一眼。
上次方旭当众拒绝白萱儿的表白、又公开表白林仪的闹剧,姑父是知道的。
现在方旭说是同班同学,姑父自然明白了个大概。
他问了一句:“关系确定了?”
“确定了。”
“嗯。”姑父点点头。
“那什么时候有时间,带来家里一起吃个饭。”
方旭一愣。
“额……现在带回来吃饭会不会太早了?”
姑妈立刻不乐意了。
“怎么就早了?就是吃个饭而已,又不是让你们现在就结婚,我跟你姑父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订婚了!再说了,这么好的姑娘,多接触接触,有什么不合适的?”
“你姑妈说得对。”姑父也开口了,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就是吃个便饭,你姑妈做的菜你也知道,不比外面差。”
方旭看着这一唱一和的架势,勉强点了点头。
“那……我找个时间,跟她商量一下,到时候安排。”
“这就对了嘛!”姑妈笑得更开心了,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照片。
“这孩子是真好看,你妈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饭桌上的话题在白萱儿身上绕了好一阵子,姑妈把白萱儿的专业、籍贯、性格都问了个遍,方旭挑着能说的说了。
等吃完饭,方旭又陪姑父姑妈喝了会儿茶。
姑妈端出一盘切好的哈密瓜,陆依依房门依旧紧闭,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音乐声。
下午两点,方旭起身告别。
姑妈一直送到楼梯口,跟他说下次放假早点来,想吃什么提前打电话。
又说他平时在学校忙,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太累。
方旭一一应了,挥手道别,出了大院。
他没有立刻回去,站在大院门口,他看了看手机地图——这个老机关大院离三里屯很近,只有两站地铁的距离。
他想了想,反正回去也是看书,不如去那边转转,透透气。
五月初的京都,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些燥热。
方旭从地铁站出来,沿着三里屯的步行街慢慢走。
街上人很多,穿吊带裙的女孩、穿潮牌的男生、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还有各种肤色语言的外国游客,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没头没尾的喧嚣。
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找到一家开在二楼的独立书店。
书店不大,原木色的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小圆桌和藤椅,只有零散几个客人。
方旭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局外人》,在靠窗的藤椅上坐下来,翻开书页。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纸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得很慢,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
这种独处的时刻对他来说很难得——没有系统的骚扰,没有女朋友和工具人之间的微妙平衡,没有校园政治的暗流涌动,只有一本书和一杯凉白开。
但还没等他享受多久,他的视线就被楼下两个熟悉的身影拉住了。
就在书店对面的商业街,顾晓月正站在一家新开业的奶茶店门口。
她穿着服务员的围裙,外面套了一个巨大的三明治人偶服,整个人被包裹在蓬松的面包片和生菜叶造型的衣服里,只露出汗津津的脸。
她手里举着一叠传单,机械地递给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大部分人看都不看一眼就从她身边绕过去,偶尔有人接了一张,没走几步就扔进了垃圾桶。
午后接近三十度,她套在那身三明治人偶服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李观棋站在她旁边,她还穿着那件深色运动服,头发遮着大半张脸,怀里抱着一摞传单。
她没有穿人偶服,但也看得出热得不行,时不时用手背擦一下汗。
方旭的视线在她们身上停了两秒,顾晓月又递出去几份传单,趁着没人经过的空隙,走到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摘下那个三明治头套放在一边,拿起脚边的水瓶拧开盖子,仰头大口大口地灌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了被汗水浸透的领口。
李观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帮顾晓月擦掉额头上的汗。
顾晓月累得不想说话,只是微微眯着眼,任她擦。
方旭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都是出来打工挣钱的,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他高中毕业那个暑假为了锻炼意志也有过在工地搬砖搬到中暑的经历,虽然是没苦硬吃,但这点苦头算不了什么。
但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方旭抬起头,透过玻璃窗往下看。
顾晓月倒在地上,那身巨大的三明治人偶服歪倒在一旁,头套滚到了一边。
她双目紧闭,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嘴唇白得发青。
李观棋跪在她旁边,手里还抱着那摞传单,整个人僵住了,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用手轻轻推了推顾晓月的肩膀,可对方毫无反应。
周围的路人慢慢聚集过来,三三两两地往这边看。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只是远远地站着。
没有人上前帮忙。
李观棋抬起头,目光慌乱地扫过人群。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指着急促地比划,但那种急切的手语,显然没有人看得懂。
她把传单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试图把顾晓月从地上拉起来。
她拉了几下没拉动,又跪下来,用手拍着顾晓月的脸,又去探她的额头。
方旭也没打算管,顾晓月应该就是中暑了,这点气温离热射病还差得远。
方旭继续看书,看了小半页后,又抬起头看了眼跪在顾晓月旁边向路人焦急比划的李观棋。
“……”方旭。
算了,谁让我是个好班长呢?
他叹口气,合上书,站起来,朝楼下走去。
穿过马路的时候他避开了几辆电动车,绕过了还在围观的人群。
李观棋看到他从人堆里走出来,眼睛瞬间睁大了,那种震惊混合着难以置信的神情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呆滞。
方旭蹲下来,用手指探了一下顾晓月的额头——很烫,但皮肤表面全是冷汗。
他翻起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跳动急促而微弱。
“中暑了。”
他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把那个三明治人偶服从地上扯起来扔到一边,将顾晓月翻过来,让她平躺在地上,松开了她围裙的领口和腰带。
然后他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直接将她从地上背了起来。
她比想象中轻,身材发育得不错,李观棋还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
方旭用手机搜了下最近的医院,显示是京都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林颜在的那家。
于是转头看了李观棋一眼,道。
“把地上传单捡起来,跟我走,最近的医院在东边一公里。”
李观棋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爬起来,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传单胡乱塞进那个印着奶茶店lOgO的袋子里,抱着袋子小跑着跟上了方旭。
京都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急诊室在三号楼一层。
方旭背着顾晓月快步穿过自动门,李观棋抱着袋子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绿色运动服的袖子已经湿透了,不知是汗还是眼泪。
导诊台的护士看到这一幕立刻站了起来,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急诊室方向。
接诊的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确认是中暑,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导致的低血糖。
他让护士给顾晓月挂上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又开了一瓶十滴水让她醒过来之后喝。
护士在顾晓月手背上找到血管,扎上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顺着管道流下来。
整个过程李观棋都站在病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顾晓月的脸。
方旭去缴费窗口付了钱,拿着单据回来。
顾晓月还没醒,但脸色已经比刚才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死人一样的惨白。
李观棋坐在病床边的塑料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指紧紧攥着顾晓月的衣袖,像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被厚重刘海遮住的眼睛肿得通红,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脸上说不清楚是灰尘还是啥,脏兮兮的。
方旭把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用水杯压住。
“费用我付了,单据在这里,记得还我。以后别在大中午穿那种人偶服发传单,要钱不要命吗?”
李观棋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缴费单,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顾晓月。
她忽然站起来,对着方旭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标准得不能再标准,和那天在图书馆书堆前一模一样。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背保持着那个姿势,好久没有直起身。
几滴眼泪顺着重力滑下来,无声地砸在医院灰白色的地砖上。
方旭没有停留,直接走出了病房。
出了医院,他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骑上去,朝着湖景中央墅的方向骑去。
虽然今天没有学习,但日行一善了。
风从耳朵两边刮过去,把衬衣下摆吹得哗啦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