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陕北很安静，风从旷野吹过来，带着黄土和干草的气息。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地上只有一片朦胧的灰白色光影。
张启熙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她的耳朵一直醒着。
子时刚到，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是一个人，从东南方向来的。
她没有动，继续靠在树上，听着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土地庙门口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庙里传出了三声极轻的敲击声。
“咚咚咚”。
是暗号。
张启熙睁开眼，从树丛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快步走进了土地庙。
庙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军装，没有戴帽子，腰间别着一把手枪，看起来二十出头。
脸上却带着长期奔波，以及长时间没休息好的，疲惫的痕迹。
看起来这几年很是吃了一番苦头。
他站在供台旁边，手里拿着一盏没有点亮的小马灯，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了张启熙一眼。
“渭河的水浑不浑？”他开口问了一句。
“浑。但底下的鱼还活着。”张启熙接上了暗号的下半句。
那人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
他把马灯放在供台上，朝张启熙微微鞠躬：“我是张微恒，现在也是张卫国，负责此次交接。”
“张启熙。”张启熙微微点头，简短地自我介绍。
张卫国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显然没想到族里派来送物资的人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是昭巫本人来。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等着张启熙的动作。
张启熙也没有多说，带着张卫国走佛像后。
一转弯，张卫国就看到码放整齐的大箱子，堆满了后面这块空地。
张卫国的微微一愣，他没想到物资已经到位了，只以为还得他找人去搬运呢。
好在他是张家人，知道昭巫的不凡。
只是沉默了几秒，他就明白，对余的，不该问，就不问。
他蹲下身，打开最近的一个木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磺胺粉的纸包，上面还压着一张防潮的油纸。
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压缩饼干和罐头肉。
再打开一个，是成捆的纱布和止血带。
他一连开了五六个箱子，越看越沉默。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张启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些东西，够我们这边用上好一阵子了。”
“还有呢，你再看看。”张启熙说着，手指向了最角落的一堆箱子。
这一批箱子，比刚才看的那一批，要小一些，但数量更多。
她走过去，蹲下身，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崭新的柯尔特手枪，用油纸包裹着，散发着淡淡的枪油气味。
张卫国看着那几十把枪和成箱的子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族里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族里希望这些东西能用在刀刃上。”
张启熙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保家卫国，你们辛苦了。”
张卫国眼眶有点微微发酸，当时下山只想着是族里的安排，可是在这个世道摸爬滚打几年，内心也很煎熬。
这世道太艰难。
而他能够在战场上活下来，族里的教导功不可没，如今还送来物资，心里只觉得族里没忘了他们。
他们现在也更有动力。
这批物资来的及时，现在的封锁太严，物资只能进来以前的三分之一。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低着头，把所有的木箱清点了一遍。
核对完数目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张启熙：“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如果有需要，或者族里有什么吩咐，可以通过这个渠道找我。”
张启熙接过纸条，没有打开看，直接收进了口袋里。
“那我就不多留了。”她说，“你一个人搬得动这么多东西吗？”
“我在外面还带了人，都是信得过的。”张卫国答道，“你放心吧。”
张启熙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土地庙，消失在夜色中。
张卫国站在庙门口，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招呼他的人搬箱子。
张启熙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破败的土地庙的轮廓，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批物资总算是送到了。
她来之前还担心过交接会不会出什么问题，但实际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张卫国做事利落，不多问，不多说，是个靠得住的人。
经典张家人。
两个字
靠谱！
之后，张启熙就找了一处隐蔽的角落，重新跨上扫帚，在夜色的掩护下升空，朝着长沙的方向飞去。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但她心里却比来的时候踏实了许多。
只是没想到还没飞出陕西，就看到底下的一队人马，正是白天遇到的那群。
而且前进的方向，就是她刚刚来的方向。
张启熙这会担心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要是张卫国被发现了，物资丢了是小，要是人被围攻了，那就危险了。
张启熙调转方向，跟在了这群人身后。
大约追了四五里地，张启熙才看见他们在一片废弃的窑洞附近停下。
等张启熙落地，悄声走近时，却发现，车停了，但人不在车旁。
窑洞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有人在里面说话。
张启熙没有靠太近。
她找了一处视野好的位置，伏在草丛里，远远地看着那孔亮着灯的窑洞。
她看到窑洞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一些，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没点，就那么握着。
另一个年轻一些，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站在窑洞口的一块石头上，像是在等人。
过了一会儿，窑洞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正是张卫国。
张启熙愣了一下。
张卫国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刚和她交接完物资吗？
怎么又跑到这伙人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