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首展的文创礼盒上午全部售罄了。”
宋泠伊拿起矮几上的酸梅汤抿了一口,酸甜的凉意压下胃里的燥热,“周周刚才来电话,说线上的非遗预售排到了明年秋天。这下族里那些碎嘴的长辈,该闭嘴了吧?”
晏斯年握着她微凉的脚掌,塞进自己膝头搭着的厚毛毯里。
“他们嘴上不敢说,私底下族群里早就炸了锅。”
男人抬手扯过湿巾擦了擦手,嗓音清清冷冷,“老爷子直接把百鸟朝凤佩记在宗族总账里,等于把家族信托基金的最终签字权交到了你手里。老宅偏房那些靠着分红过日子的吸血鬼,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话音刚落,楼梯口便传来了管家陈伯略带犹豫的脚步声。
“先生,少夫人,二叔公过来了,车刚停在院门外,说是带了些长白山的老山参给少夫人安胎。”
宋泠伊眉梢微动,与晏斯年对视了一眼。
晏成峰,晏家旁系资历最老的长辈,六十八岁,任着家族信托理事会的副理事长,平日里最讲究宗法长幼,把持着家族边缘产业的油水。
“请上来吧,大老远跑一趟,总不能让人家把参再提回去。”
宋泠伊扶着后腰慢悠悠坐直身子,顺手拉过毯子盖住微肿的小腿。
两分钟后,木质楼梯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晏成峰穿着一身改良的暗纹深灰中式对襟唐装,左手里盘着两枚油润发亮的核桃,咔哒咔哒转得极有节奏。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随从,手里提着沉甸甸的朱漆礼盒,臂弯里还夹着厚厚一沓烫金文件夹。
“泠伊身子沉,快坐着,别动弹。”
晏成峰一进门就挂着慈祥的笑,金丝老花镜后的眼角堆起几道笑纹,“老头子我托人在关外寻了支百年野山参,补气最好,特意给你送来。”
“二叔公费心了,陈伯,沏茶。”
宋泠伊弯起唇角,客客气气地应着,指尖却漫不经心地拂过旗袍领口的暗扣。
晏斯年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神色淡漠地端起青瓷果盘,拿起银刀利落地剥着一枚饱满的山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晏成峰在对面坐定,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
他抿了一口热茶,目光在宋泠伊隆起的小腹上转了一圈,叹了口气:“看着你这肚子,我就想起斯年他母亲当年怀他的时候,也是这般受罪。女人家生儿育女是鬼门关里走一遭,精力实在有限。”
宋泠伊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晏成峰放下茶杯,朝身后的随从招了招手,随从立刻将那叠烫金文件夹轻轻放在茶几上。
“泠伊啊,故宫的展览办得漂亮,给晏家挣了脸面,老太爷高兴,把掌家玉佩给了你,我们做长辈的自然没二话。”
老人语重心长,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可这玉佩连着家族基金会的最终裁决章。宋家前阵子那桩案子刚结,宋朝伟进了去,你在外头还要操持手工作坊,如今又怀着双生子,这千头万绪的家事政务,哪能让你一个快临盆的丫头片子硬扛?”
铺垫了这么大一通,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这是嫌她出身宋家那个烂摊子,又觉得她年轻好拿捏,想趁着她孕期把财政大权架空。
“二叔公的意思是?”
宋泠伊眼皮微抬,笑意不达眼底。
“理事会商量过了,也是替你分忧。”
晏成峰拍了拍手边的文件,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施舍,“在你生产坐月子这大半年里,基金会的审批权暂时交由理事会代管。这里头是理事会遴选出来的几位旁系青年才俊的名册,个个都是常青藤名校毕业的金融骨干,让他们帮着你打理,你只管安心养胎,岂不两全其美?”
茶室里静得只能听见核桃转动的摩擦声。
晏斯年手里的银刀停在果壳边缘,眉眼间聚起一片寒意,刚要开口,脚背却被毛毯下一只温软的小脚轻轻踩了一下。
宋泠伊朝他递了个安抚的眼神,随后转头看向门外。
“陈越,进来吧。”
原本候在走廊外的盛恒首席助理陈越推门而入,手里抱着一台正在运作的轻薄笔记本电脑,面无表情地走到宋泠伊身侧。
“二叔公替我着想,我本该领情。”
宋泠伊靠回软枕上,神态闲适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不过接手玉佩那天,爷爷就把理事会过去五年的总账和离岸审计底稿移交给我了。我这人闲不住,前两天抽空翻了翻,正好有几笔账想向二叔公请教。”
晏成峰转核桃的手指蓦地一顿。
陈越将电脑屏幕转向晏成峰,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开一份标红的资金流向穿透图。
“过去三年,理事会通过开曼群岛的四家贸易空壳,以“海外艺术品基金孵化”为名,陆续注资了八千两百万。”
宋泠伊端着温水,语调极慢极稳,“巧的是,这四家壳公司的最终实际受益人,全是指向二叔公您在温哥华定居的小儿子晏绍礼。而上个月中旬,这笔款项被全额质押给了一家濒临破产的境外矿业公司,如今账户清零,连渣都不剩。”
晏成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握着核桃的枯瘦手掌猛地收紧。
“你……你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这是商业机密,你休要胡乱栽赃!”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平日里端着的长者威严碎了一地。
“栽赃?”
宋泠伊轻笑一声,眼神透出几分凌厉,“经侦前天刚把宋朝伟案子的海外洗钱链路理清,顺带把这几家皮包公司的资金流水一并打包抄送给了盛恒。二叔公,理事会把家族血汗钱当成您自家小儿子的提款机,八千万的窟窿还没填平,您现在带着这帮“青年才俊”的名册上门,是打算让我签字平账,还是打算替您儿子顶罪?”
句句如刀,精准剖开了晏家最深的一块脓疮。
晏斯年适时将剥得晶莹剔透的山竹果肉递到宋泠伊唇边,顺势抬眸扫了晏成峰一眼,语气冷若寒冰:“涉案金额超过五千万,够判无期了。二叔公要是觉得理事会监察没问题,我明天一早可以亲自去一趟最高检,帮绍礼堂弟提交投案自首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