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小小惩戒罢了。”
周莽淡淡道。
管家一走,众女呼啦啦全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十几双眼睛齐刷刷钉在周莽手里那摞纸上。
周莽把自己那份抽出来揣进怀里,转手把剩下的一摞往沈青梧面前一递。
“青梧,你给大家分发下去。”
沈青梧脸带笑容看着他,却并没有伸手。
周莽愣了一下,看向沈青梧。
她就那么站着,睫毛低低地垂着,双手拢在袖中,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照见那截白净的脖颈,正一点一点地泛红。
这位是要听他亲口念名字,要他从手里,一个一个,亲自交到她们手上。
“……行吧。”
周莽失笑,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抽出最上头那张。
“萧鸾。”
“在。”
萧鸾上前一步,脸上漏出俏皮的神色,指尖交接的一瞬,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的挠了一下。
“周大哥,这一张纸,我记一辈子。”
“秦筝。”
“到!”
秦筝接过自己那张户帖,指头描着上头的名字,紧接着踮起脚,飞快地在周莽脸上啄了一下。
“周大哥,往后秦筝这条命,连同这个名字,都是你的。”
“白七娘。”
“谢莽哥儿赏——”
她拖长了调子,接帖子的时候,身子故意在周莽身上蹭了一下,顺势往他耳边凑了半寸,呵气如兰。
“这份谢礼太薄,夜里,姐姐再补一份厚的。”
“阿禾。”
“苏半夏。”
“柳氏、春桃、杏儿……”
一个接一个。
念到谁,谁就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薄薄一页纸。
阿禾捧着帖子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蹲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柳氏捏着那页纸贴在胸口,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半晌,她忽然疾步上前,在周莽脸颊上印了一个带着泪的吻。
“莽哥哥……柳娘的命,是你的了。”
这群在阎王殿前走过一遭的人,捧着一页纸,像捧着一辈子的安稳。
周莽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喉咙里有点发紧,赶紧低头喝了口茶,压了下去。
帖子发完了,人却没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走。
萧鸾上前一步。
她望着周莽,看了很久。
“周大哥。”
“我们,什么时候去废营?”
满院子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在周莽脸上。
周莽怔了一瞬。
随即,他就笑了。
答案来了。
没有表决,没有商议,没有一个人犹豫,问他什么时候出发去荒山野岭。
周莽嘴角微微翘起,点了点头,声音很稳。
“那边有十几号溃兵,我先合计一下。”
“好!”
满院子齐刷刷一声应,声震屋瓦。
而这时,门再次被敲响。
“怎么又来人?”
秦筝离得最近,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月华裙,云纹披风,鬓边一支白玉簪。
晨光里立着的女子眉目如画,眉是远山含黛,眼是秋水横波。
云纹披风下的身段丰盈得恰到好处,腰肢一束,胸前的弧度绷得裙襟都跟着起伏。
行走间环佩轻响,自有一股富贵窝里泡出来的雍容,偏又艳得逼人。
身后跟着个捧礼盒的小丫鬟,主仆二人安安静静地站着。
“是你。”
秦筝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惊愕。
“姑娘。”
刘瑶音见到秦筝,眼睛倏地一亮,像是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盈盈下拜,姿态放得又软又低。
“我是刘家的刘瑶音,冒昧登门,实在唐突。”
“只是事涉我刘氏一族的生死存亡。除了登这一道门,我刘瑶音,别无他法了。”
院里,周莽端着茶盏,把这番话听了个清清楚楚,眉头微微一挑。
“谁在外面?”
秦筝回头。
“周大哥,是刘家的刘瑶音。”
周莽的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敲了两下。
刘家?
“请进来。”
周莽放下茶盏,声音不高,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刘瑶音迈进院子的那一刻,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满院子的女人。
环肥燕瘦,燕语莺声,竟然个个都是绝色。
而那座小小石桌旁坐着的男人,一身粗布衣衫,大马金刀,正端着茶盏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
刘瑶音只觉得那双眼睛像两口深潭,不逼视,不闪躲,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她。
是他。
那日街头,打了齐辅仁救了自己的人。
她压下心头的悸动,敛衽一福。
这一福,腰弯得恰到好处,月华裙的领口随着俯身微微一坠,露出一痕雪白的丰盈,起身时眼波顺势一挑,又软又清。
“小女子刘瑶音,见过公子。”
“本以为今日是来结交两位姑娘的,没想到……”
她直起身,眼波在周莽脸上流转了一圈,唇边笑意加深。
“公子竟也在这里。看来小女子这一趟,是来对了。”
院里,空气忽然就有点不对了。
萧鸾的眉梢动了一下。
裴照月抱刀的手换了个姿势。
沈青梧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捻住了袖口。
而柳氏最直接。
她袅袅娜娜地走过去,裙裾一旋,竟直接坐进了周莽怀里。
坐得极有讲究,侧身,提臀,落座时腰肢轻轻一拧,整个人都严丝合缝地偎了进去。
两条藕臂环上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肩窝上,一条腿还慵懒地曲起,裙摆滑落半寸,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在阳光下晃眼。
她冲着刘瑶音甜甜一笑,声音腻得能拉出丝。
“周郎,有客人呀?”
说话间,她环在他颈后的手指,还在他喉结下方不轻不重地画着圈,宣示主权的意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周莽端着茶盏,哭笑不得,却也没推开她。
这一院子的戒备,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了,傻子才会推开自己人。
刘瑶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非但不见半分窘迫,眼中的神光反而一亮。
这位周公子,身边的绝色成群,莫非他喜欢......
她刘瑶音执掌刘家三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样的男人,自己也可以......
她看着周莽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心头莫名一热。
“刘姑娘。”
萧鸾上前半步,声音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隔在了刘瑶音和周莽之间。
“登门拜访,总有个由头。不知刘姑娘,所为何事?”
“既然姑娘问,小女子就直说了。”
刘瑶音也不绕弯子,她抬起眼,目光越过萧鸾的肩头,直直地落在周莽身上,一字一字,轻声开口。
“小女子此来,只想当面问公子一件事。”
“潘家的事,是不是公子做的?”
满院一静。
白七娘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刀柄。
周莽端起茶盏,茶盖轻轻刮着浮沫,瓷器相碰,叮的一声轻响。
不答。
刘瑶音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怀里媚眼如丝的柳氏,看着满院子虎视眈眈的绝色,看着这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男人。
她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波荡漾。
不否认,就是认。
“公子不愿意说,小女子就不问了。”
她姿态放得比方才更低。
“我刘家,三代经商,做的是绸缎药材的正经买卖。”
“潘家做的那些事,刘家是半个指头都没有从来没有掺和过任何事。”
她抬起头,直视着周莽的眼睛,声音轻,却字字恳切。
“刘家,只求自保。”
周莽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了。
“宋知县会去查。”
“刘家若是干净的……自然平安。”
刘瑶音的眼睛,倏地亮了,深深一福。
“小女子,代刘家上下一百七十三口。”
“谢过公子。”
她眼波流转,唇边漾起笑意,朝前走了半步,仰着脸看周莽,晨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照得亮得惊人。
“对了,公子。那日街头,公子替小女子解围,这份恩情,瑶音还没谢过。”
她微微偏头,白玉簪上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晃,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尾音像羽毛一样挠人。
“不知公子哪日得闲?小女子做东,望江楼最好的雅间,瑶音亲自作陪——”
她微微欠了欠身,胸前沟壑在周莽眼前一览无余,一双媚眼直勾勾地望着周莽。
“只我们两个人。”
“……还望公子,赏脸。”
“他没时间!”
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萧鸾、裴照月、白七娘不知何时已经站成一排,不动声色地把周莽挡在了身后。
萧鸾面带礼貌的微笑,声音温婉,滴水不漏。
“刘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一大家子,近日正有要紧事要操办,周大哥每日操劳的很,实在是抽不开身。”
“对,很操劳的。”
裴照月点头如捣蒜。
白七娘抱着刀,笑眯眯地补了一刀。
“刘姑娘的美意,怕是得等等喽。毕竟,排队的人,有点多。”
柳氏在周莽怀里掩着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刘瑶音看着这堵密不透风的“人墙”,看着人墙后头那个笑得一脸无辜的男人,先是一怔,随即也忍不住笑了。
“是小女子唐突了。”
她敛衽告退,姿态依旧无可挑剔。
“那便等公子得闲,瑶音这道谢,会一直候着。”
她转身走出院门,登上马车,他放下车帘,唇边那点笑意,许久没有散去。
“小莲。”
她靠进车壁,闭着眼,轻声吩咐。
“回去查查……他们方才说的“要紧事“,是什么事。”
“能帮上忙的,我刘家一定要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