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散了雾。
三具溃兵的尸首扔在旁边,血渗进碎石缝里。
纳兰星收弓下树,裴照月在尸身上擦刀,动作干净得像做惯了的事。
苏半夏带着几个女人把赵老大从灌木里架出来,往周莽面前一放。
他跪坐在地上,低着头,腕上的伤还在滴血,一言不发。
周莽看着他,没急着开口。
这人,有底线,他想用,也用得上。
满山洞阴盛阳衰,缺的就是能扛、能打、能吃苦的男丁。
可其中的顾虑也明摆着,杀了人家三个弟兄,今日收进来,往后睡着觉都得睁一只眼。
“说吧。”
周莽坐在一旁的一块大石上。
“哪儿来的?”
“……北疆,最前头那座堡城。”
赵老大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半月前,北狄夜袭。城破了,守将战死了,五千人……被打散了。我们几个,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周莽点点头,轻声叹了一口气。
“其实,因为你的原因,你们本不用死。”
他语气平平。
“但是他们把事做绝了,所以他们死了。”
“现在,说说你,还有山神庙里,你那两个没来的弟兄。”
赵老大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骇然。
“你……你怎么知道庙里!”
“昨天你们那个探子回去,我就缀在他后头。”
周莽淡淡的方法在说散步一样。
“你们庙里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本来,冲你那句“溃兵也是兵“,我打算放他们一条活路。”
“很遗憾,他们对你反水了。”
赵老大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不是怕。
是惊。
昨天探听消息的是老七。
老七是什么人?
边军斥候营里熬出来的,侦查潜伏是他吃饭的手艺,趴在草丛里三天,蛇从他脖子上爬过去都不带动一下的。
他们六个进山的路上,老七前前后后回探了七八趟,连只多余的兔子都没放过去。
就这么个人,被人缀在屁股后头十几里,把老巢的位置、庙里的对话,一句一句,全听了去。
这么一圈下来老七愣是没发现,回来还说“就一把刀”。
赵老大的后脊梁,一层白毛汗贴着一层白毛汗地往外冒。
昨日人家趴在他们头顶上的时候,就已经把这座山、这座庙、他们六个活人的死法,一样一样,排好了。
这不是碰运气赢的。
这是人家站在棋盘上,而他们六个,到死都以为自己是走路的。
赵老大喉头滚了滚,再看周莽时,那眼神已经从看仇家,变成了看一尊说不出名目的神佛。
“庙里那两个……”
他声音发空。
“老二的肠子都流出来了,横竖活不过这两天。”
“老四……老四本就跟我不是一条心,昨日我瞧他眼神不对,怕他坏事,这才没带他。”
“杀了……也算是给他们解脱了。”
周莽深深看了他一眼。
兄弟背叛,到这一步,他没有哭嚎,没有咒骂,先想的是“解脱”两个字。
这人,心里是明白的。
正说着,山道上脚步声急响。
阿禾和另一个女人赶了回来,两人手里都提着刀,刀刃上还带着血。
来到周莽面前,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老大。
周莽冲她们点了点头。
“庙里只有两个人。”
阿禾喘着气禀报。
“一个重伤的,一个轻伤的。”
“我们赶到的时候,重伤那个已经……被杀了。正好堵住那个轻伤的,我们三人合力,把他料理了。”
周莽看了一眼阿禾身边的白七娘。
昨夜分派的时候,他留了这一手,阿禾和纳兰星的弓在高处,这边得用到纳兰星。
所以庙里就要阿禾使弓远射牵制,真正的杀招,是跟她同去的这个女人。
白七娘。
京城镖局出身的女镖师,走南闯北十几年,刀口上讨生活的老江湖。
这女人生得极有味道,不是柳氏那种泡在蜜里的媚,也不是裴照月那种带刺的俏,而是一身走镖走出来的烈性。
身条高挑匀称,肩背薄而有力,腰细得像一掐就能握住,偏偏胯骨圆润,两条腿笔直修长,往那儿一站,像一杆红缨枪。
最要命的是胸前,饱满得惊人,囚服的领口根本压不住,随着她喘息的起伏一荡一荡,几乎要挣开衣襟的束缚。
方才那一阵急奔回来,薄汗把衣料洇透了小半,紧紧贴在身上,那惊心动魄的轮廓,一览无余。
周莽看着她心中纳闷,这么大两团,发招的时候会不会碍着事?
随即他把这跳脱的念头甩出脑子。
正经事要紧!
江湖路数他还没摸过,往后有机会,得跟这位白镖师好好“请教请教”。
白七娘察觉了他的目光,不但不躲,反而迎上来,眼角一挑,镖师走江湖练出来的胆色全在那一眼里。
“周爷,要不要仔细量一量?”
周莽亮色一喜刚要答应。
她甩了甩刀上的血,唇角一勾。
“不量的话,奴家好去洗手。”
“杀人的血,太腥。沾久了,怕熏着周爷。”
“辛苦了。”
周莽轻咳一声掩去尴尬,面不改色的开口。
“以后再说,先去歇着吧。”
白七娘低笑一声,扭着那副枪杆似的腰身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眼波在他脸上轻轻一刮。
“周爷要是想学。”
她舔了舔下唇。
“奴家随时有空,手把手地教。”
一旁,赵老大把几女的话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重重叹了口气。
庙里那两个,也没了。
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五个弟兄,一夜之间,一个都不剩。
周莽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
出生入死的人,刀口对了他,还顺手宰了同炕的兄弟,这种事,搁谁身上都接不住,说什么都是假的。
“这位兄弟。”
半晌,赵老大苦笑一声,心头的劲灭了一大半。
“说吧,打算怎么处置我?给个痛快的。”
“你是明白人。”
周莽看着他。
“我的顾虑,你自己也清楚。”
“这样,我给你备些吃食,你去狼山县,替我打听些事。”
“这边安顿好了,我进城与你汇合。”
赵老大一怔。
“打听……什么事?”
“到了城里你自己看。”
周莽转头。
“青梧,给他备一份干粮。”
沈青梧应声去了,不多时,包了一小包野果和两条肉干,用干净布帕裹好递过来。
赵老大捧着那包吃食,又看了看周莽,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杀,不留,给粮,派差事。
这是把“处置”两个字,变成了“用人”两个字。
杀了,绝了后患,可也绝了一条路。
留着,冒着风险,却往城里、往天下,多埋了一只眼睛。
赵老大在边军待了七年,见过杀人的悍将,见过贪功的猾吏,独独没见过这样的人。
刀快,心更细,狠得下手,也留得住人。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撑着膝盖站起来,朝着周莽郑重抱拳,一揖到底。
“赵五斗。”他哑声道,“边军斥候营,什长。”
“这条命,往后是你的了。”
转身,一瘸一拐地,下山去了。
……
“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裴照月凑过来,眉头拧着。
“他五个弟兄死在这儿,你就不怕他回头带人来报仇?”
“他本性不坏,有底线。”
周莽望着山道上那个背影。
“这是其一。其二,咱们这一洞子女人,留他一个汉子住下,瓜田李下,诸多不便。”
“其三……”
他收回目光。
“让他去城里待着,我总感觉,用得上。”
布局的人,不是每个子落下,都得立刻有用。
裴照月似懂非懂,还想再问,周莽已经转过身,看向纳兰星。
“走,跟我去打点猎物。”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正好,跟你学学弓。”
“其他人照旧,该做什么做什么,洞口多加一道套子。”
说完这话,他忽然觉得后颈发毛。
一回头。
沈青梧、裴照月、苏半夏、萧鸾、柳氏,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沈青梧的目光温温的,温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幽。
裴照月的凤眼瞪着,写满了“你跟她单独去?”
苏半夏抱着药箱不说话,眼睫垂着,唇抿成一条线。
萧鸾抱着臂,似笑非笑,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跑一个试试”。
柳氏最直白,咬着下唇,桃花眼里水光潋滟,活像被人抢了食,胸口起伏得格外厉害。
周莽摸了摸鼻子。
“纳兰星。”
他干咳一声,抄起墙边一副弓箭,大步流星往外走。
“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纳兰星扛着弓跟上,走出十几步,回头瞥了一眼洞口那五位,又看看前头脚下生风的周莽,蜜色的脸上,慢慢咧开一个了然的笑。
“周大人。”
“嗯?”
“你跑什么?”
“……闭嘴,看路。”
“哦——”
纳兰星拖长了调子,胳膊肘捅了捅他。
“周大人,我们白狼部有句话。”
“狼王进了发情的母狼群,从来不用跑。”
“它只要往那儿一站……”
周莽脚下一个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