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惠敏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随你吧。”
她的这对儿女，从小便没吃过什么苦，如今的生活对他们而言简直生不如死。
天之骄子一夜之间沦为下层人，不止孟钰泽无法接受事实，连她都有些恍惚。
可她明白，孟家已经没了。
她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呼风唤雨的董总。
有些事，得孟钰泽自己去体会。
她老了。
管不了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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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老爷子病了。
卧床的第三天，封晏京匆匆赶了回来。
病床上，老爷子面色苍白正在休息，封老太太则是坐在床头黯然神伤。
看见他的那刻，老太太眼角的泪就没停下来过。
“阿晏……你终于回来了。”
封晏京蹲下身，握住老太太微微发凉的手：“对不起奶奶，孙儿来迟了。”
“爷爷身体不是一直硬朗吗？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严重？”
刚收到消息时，他还以为是两位老人故技重施，又想以这种借口把他骗回来相亲。
毕竟这种事，这几年发生过不止一次。
直到家里值得信任的医生亲自给他打电话，他才知道老爷子是真的病了。
看着床上熟睡的老人，封晏京很自责。
这半年他忙着处理封家的内乱，忽略了两位老人，连过年都没时间回来。
“不怪你。”
老太太心疼地将他拉了起来，叹了口气：“去外面说吧。”
封晏京搀着她出了卧室，坐到了外面的沙发上。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年纪大了，身上总有点毛病。”
“这次应该是你爷爷着了凉，所以才带起来的一长串症状。哎……人老了就是这样的。”
“我跟你爷爷都这把年纪的人了，指不定哪天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明天的事，谁说得清楚呢？”
她拍着封晏京的手，语重心长：“生死的事，我跟你爷爷都已经看开了，哪怕真到了那天，你也没必要难过。”
“那是每个人迟早都要经历的事。我和你爷爷相互扶持过了大半辈子，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
“你妈常年在国外，听说她已经有了新的男朋友。而你爸……算了，不提他。”
“家里人本来就不多，我和你爷爷要是走了，这个家可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阿晏，奶奶不放心你……”
老太太又开始抹泪：“你今年都快33了，身边连个知根知底的陪伴都没有。将来我跟你爷爷一走，你累了回家连盏灯都没有。”
“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恨你爸，可那毕竟是上一辈子的事，你又何必怪自己？何况你妈自己都走出来，开始往前走了。”
“阿晏，爷爷奶奶陪不了你几年了，我们闭眼前，就想看你娶妻生子，身边能有个说话的贴心人。”
“你的这辈子还很长，一个人太孤独了，你明白吗？”
封晏京并不觉得自己很孤单。
他每天有打不完的官司和处理完的公司事务，偶尔得闲还会打打高尔夫亦或是骑骑马，他完全不需要另一个人的陪伴。
老太太和老爷子的操心，完全是多余的。
他想反驳，一抬眼却看见老太太满头的银发，又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他道：“封家还有小舟。”
“我打算把他留在家里亲自培养，到时候封家便由他继承了。”
“所以你们也不必担心封家后继无人，至于我的个人生活……你们就更不需要担心了。”
“感情于我而言，是累赘。”
长这么大，他只动过一次心。
偏偏那次他还遇见了一个渣女。
骗了他身子和清白，拍拍屁股就走人的渣女。
他想，他再也不会遇见第二个有感觉的女人。
老太太观察着他的神态，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无奈。
她叹气，使出杀手锏：“医生说，你爷爷恐怕活不过明年了。”
封晏京神色一凛：“什么？”
老太太哽咽着：“这件事你爷爷还不知道，待会儿你见了他可千万别说漏嘴了。”
“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我想让他高高兴兴地走。”
“他为封家操劳了一辈子，临了还在为你做打算，想给你多铺铺路。”
“可是阿晏，生意场上的路我们能给你铺，可人生的路我们实在无法干预。”
“你爷爷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婚事……”
耳边是封老太太哽咽的声音，封晏京呼吸急促，耳边一阵嗡鸣。
爷爷……
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为什么会这样？
半晌，他的肩膀被老太太拍了拍，“阿晏。”
“你能不能帮奶奶一个忙？”
“你爷爷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结婚，我不想他留下遗憾。所以……你能不能配合奶奶演一出戏？”
封晏京脑子有些乱，他第一次这般失控。
“演什么戏？”他喉咙干涩。
老太太看了眼卧室的方向，叹气道：“你已经33岁了，早过了该结婚的年纪。”
“我知道你不想结婚，可是能不能看在你爷爷的份上，去见见家里给你安排的女孩？”
“相不相中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去见，去尝试，万一其中就遇上了你喜欢的呢？”
“哪怕到后面你一个都没相中，奶奶也会给你安排一个假装结婚的女孩子。放心，只是假结婚。”
“等你爷爷走了，奶奶也不会再逼你。”
“阿晏，帮帮你爷爷，让他安心的走……可以吗？”
封晏京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封老太太，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出破绽，可他除了老太太的眼泪，什么都没看到。
老太太哭得伤心，眼底满是悲哀。
他想，老爷子的事或许是真的。
毕竟家里的医生不会开玩笑，老太太更不会拿老爷子的生死做文章。
半晌，他道：“哪家千金？”
老太太眼神亮了亮，忙握住他的手，生怕下一秒他就会反悔。
“做衣服的那个相家，奶奶的那个老姊妹，你知道吧？”
“她家里孙女前年离婚带着孩子回来了，我前两天见了那姑娘，是个不错的，和你很是般配。”
“那姑娘今年的29，比你小四岁，虽然带了个五岁的女儿，但那小女孩也实在可爱，我跟你爷爷都很喜欢，对相家那姑娘也很满意。”
“虽说人家是离过婚的，可姑娘自身优秀，现在又正式接管了家里的铺子，多的是人想与她相看。”
“再看看你，虽然没结过婚，但你结扎了，没有生育能力，年纪还大。相家那姑娘能不能看上你，都还是未知数。”
“但你要是去看了，对你爷爷来说也是一件欣慰事。你觉得呢？”
封晏京没说话，捕捉到了老太太话里的重点。
做衣服的相家。
前年离婚回家，女儿今年五岁……
老太太给他安排的人，居然是相宜。
封晏京觉得这件事突然就变得有趣了。
在老太太忐忑的等待下，他沉声道：“安排得什么时候？”
一年了。
他也好奇自己突然出现在相宜面前，她会是怎样的反应。
“其实你也可以再考……啊？”
老太太早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她甚至想好了接下来的说辞。
听见的封晏京的回答时，她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答应了？”
封晏京嗯了一声：“这次回来，我会陪你们把春节过完。”
“剩下的事，您看着办吧。”
他站起身来，“我去看看爷爷。”
封晏京是连夜赶过来的，他在老爷子房间呆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房休息了。
确定他离开后，封老太太谨慎地锁上房间的门，疾步走到老爷子床畔。
“成了，成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阿晏答应了，他答应去见相家那个丫头了！”
老爷子脸色还有些苍白，嘴角也扬了起来。
“真成了？”
他哈哈笑：“虽然遭了点罪，但也直了！”
“可万一阿晏一个都没相中，怎么办？”
“老婆子，医生可说了，我这病最多再拖一周，要是再不治，可就真要去见阎王了。”
“放心。”封老太太安慰他：“明天就可以让医生开始给你治疗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觉得阿晏一定能看上相家那丫头。”
“但老相说，那丫头离了婚对感情也不抱太大希望了。”
“我们现在最该担心的事，不是阿晏能不能相中人家，而是人家丫头能不能看上阿晏。”
“人家要是不愿意，我们还能强娶不成？”
老爷子深深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总归现在是有进步的，至少他答应了。要是再不答应，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了。”
老太太剜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镜子自言自语。
“幸好我找表演老师紧急学了学，没想到还真有用……”
老爷子欲言又止，索性开始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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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六，相宜带着孟听音又跑了趟封家。
她是来给老太太看旗袍的初版修改，以及探望突然病重的老爷子的。
老太太对她的手艺与设计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又留了两人吃饭。
相宜拒绝了，她最近忙得离谱。
离开前，她去卧室接孟听音。
孟听音很讨两位老人喜欢，离开时还念念不舍的。
她趴在床边握着老爷子的手，声音清亮：“我要跟妈妈回家了。”
“姥爷您一定要好好养病，早点好起来哦！下次我还会再过来看您的！”
封老爷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色仿佛都红润了些。
他与一旁的封老太太对视一眼，两人眼里有同样的欣喜与坚定。
这么乖的女娃，就该是封家的！
这个曾孙女，他们要定了。
离开前，孟听音又冲老太太挥了挥手：“姥姥拜拜，姥姥也要注意身体哦～”
封老太太亲自送两人下楼。
车辆缓缓驶离大门的那一刻，相宜没忍住回头往楼上看了看。
每个窗口都是空的，并没有人。
可她刚才分明感受到了从楼上传来的视线。
不止如此，从她今天踏进封家庄园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有人在一直盯着她看。
她暗中找了很久，却一无所获。
难道真是错觉？
“妈妈在看什么？”孟听音凑了过来。
“没什么。”她笑着摸了摸女儿的脸，“明天妈妈带你出去玩，你要乖乖听妈妈的话好吗？”
车内，气氛温馨。
直到这辆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庄园主楼的某个阳台上，才缓缓走出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