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阳的语速放缓,一字一顿,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落入所有人的耳中。
“不仅是可见光的摄像头,红外、微波、雷达阵列,甚至是我们布置在地表浅层的声学监听网络,全部切断电源,从物理层面上,彻底瞎掉我们在地表的眼睛。”
“同时,地下不再和地表有任何联络。”
“关闭所有对外的无线电发射基站,切断通信卫星的上行链路,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形式,向地表发送任何频段的信号。”
王明阳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那些负责内部安保的军官。
“处理地下污染时,尽量安静进行,不要发出太大动静。”
“取消所有实弹武器的自动射击模式,如遇突发状况,优先使用冷兵器和加装消音器的单发点射,在未得到指挥部授权的情况下,严禁在地下城内部使用爆破器材和重型火力。”
尽管地表和地下之间隔着数百米的岩石层,避难所的外壳还铺设了大量的吸音与隔振材料,理论上地下发生的任何声音都无法传导到地表。
但王明阳不敢赌,他希望动静越少越好。
“执行命令。”
随着王明阳这四个字的落下,整个最高指挥中心再次动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此起彼伏的汇报声,所有的操作都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中进行。
键盘的敲击声变得轻缓。
指令通过内部的有线封闭网络,迅速下达到全国上万个地下避难所的管控中枢。
首先被切断的,是那些悬停在近地轨道上的军用侦察卫星,随着地面控制中心按下指令键,卫星的镜头缓缓闭合,太阳能帆板停止转动,进入了最低能耗的休眠模式,不再向地面发送任何数据。
紧接着,布置在各大城市废墟、高速公路监控杆上的亿万个摄像头,指示灯接连熄灭。
大屏幕上,那些原本实时显示着地表各处景象的监控窗口,成片成片地变成了失去信号的雪花屏,随后彻底陷入黑暗。
所有的网络全部断开,不仅是外网,连地下城之间非必要的局域网数据交换也被强制终止,只保留了最核心的维生系统与指挥调度的单线连接。
整个华国,主动切断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了地心深处。
指令继续向下蔓延。
地下各大生活区的总控室内,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推下了电闸。
除了维持生存的个别核心区域,地下城所有生活区、商业模拟区、交通主干道的照明网络,被统一强行断电。
原本灯火通明的地下世界,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居住舱内,正缩在床角的平民们,看着头顶唯一的一盏照明灯“啪”的一声熄灭,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黑暗放大了人们内心的恐惧。
有小孩下意识地想要哭出声,却被身旁的父母死死地捂住了嘴巴。
避难所的所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趴到那扇厚重防盗门上的狭小观察窗前,向着窗外看去。
原本空旷明亮的地下走廊,此刻漆黑一片。
但在走廊的尽头,在每一个街区的十字路口。
一台台全息投影仪悄无声息地启动了。
淡蓝色的冷光在黑暗中交织,勾勒出一个个巨大的立体标示。
那巨大的立体标示上,只有用最醒目的字体,静静地悬浮着一行字:
“保持安静,不要发出声音!”
这行字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倒映在每一双躲在窗后,那充满惊恐与茫然的眼睛里。
整个华国,十几亿人口。
在这一刻,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共识。
没有人敲门,没有人询问,甚至连呼吸都被刻意放缓。
在这个庞大的地下世界里,人类将自己的存在感抹除到了最低,静静地等待着头顶那场未知浩劫的降临。
……
相较于地下避难所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与死寂。
地表,此刻正是晴空万里。
没有遮天蔽日的乌云,没有狂风暴雨,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
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明媚得甚至让人感觉到刺眼,如果忽略掉那些空无一人的街道和废弃的车辆,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最普通、最适合出游的周末早晨。
但在这明媚的阳光下,整个世界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在某座城市的中心区域。
一所占地广阔的中学,在阳光的直射下,却被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死死地笼罩着。
那黑雾仿佛具有某种生命,在校园的建筑之间缓缓翻滚、涌动。
阳光照在黑雾的边缘,竟然无法穿透分毫,反而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直接吞噬。在黑雾的深处,教学楼的几何结构正在发生着不符合三维物理法则的扭曲,走廊时而断裂,时而倒悬。
有黑雾弥漫的学校,就像是大地上的一块黑色伤疤,静静地盘踞在那里,散发着诱人深入的致命气息。
某个山区。
一片森林正在燃烧。
有烈火焚烧的森林,火光冲天。
橘红的火焰在树干、枝叶间疯狂地跳跃、蔓延,火势极其凶猛。
然而,令人感到违和的是,那些被火焰吞噬的树木,并没有化为灰烬,反而发生了诡异的融化,如同液体般,蠕动地蔓延。
在另一座沿海城市的商业街上。
原本平整的柏油路面,和两侧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的照射下,发生了错乱。
有不断变化的镜面街道。
地面变得犹如水银般光滑平整,倒映着天空和周围的建筑。但在镜面中,倒影的建筑却呈现出与现实完全不同的姿态。
那些倒影在镜面里自我生长、扭曲、折叠。
……
各种各样的超自然污染,在阳光下毫无顾忌地展现着它们违背常理的恐怖形态。
它们占据了学校、森林、街道、医院,它们就像是布置在地球表面的一个个致命的陷阱。
似乎都在等待着吞噬。
等待着那些因为恐惧而四处奔逃的人类,等待着那些慌不择路闯入其中的猎物。
但是可惜。
这些地方一个人影都没有。
街道上空空荡荡,学校里死寂无声,森林中更是只有动物。
国家机器那高效的执行力,将这片广袤大地上的所有猎物,在灾难降临前,全部带进了数百米深的地下。
那些诡异的超自然污染源,在阳光下徒劳地运转着它们扭曲的规则,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施加影响的目标。
这是一场全人类对超自然力量的无声抵抗。
地表的世界,在诡异与死寂中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时间推进,亦如历史来到既定的进程。
当时针悄然跨过某个不可见的刻度。
万里无云的碧空,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发出了一声令人颤栗的撕裂声。
天空,再次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