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华大厦的谈判定在下午三点。
林清昭原本只打算带乔聿去做个副手，记记笔记，递递资料，偶尔补个数据，充其量算个跟班。
她对自己的谈判能力有把握，对方再难搞，她磨也能磨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但乔聿今天不太一样。
出发谈判前，他刻意去换了一身衣服。
原本休闲的薄外套换成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肩线收得干净。
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随意，而是往脑后梳，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额角那道若隐若现的眉骨在光影下显得比平时深邃，下巴的线条也清晰起来。
他瞬间跟变了个人似的。
从一个眼神清澈的实习生变成了，可以独自坐在会议室主位发言的人。
林清昭明显愣怔几秒。
“看什么？”乔聿走到她面前。
“……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不是要跟陈总那边谈事么，穿正式一点显得尊重。”他抬手理了一下领口，动作随意，“怎么了，不好看？”
林清昭收回视线，转身往电梯口走：“还行。走吧。”
瑞华大厦二十八楼，陈总今天来接见得准时，三点整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法务和一个财务。
阵仗比林清昭上次见他时，大了不少。
林清昭起身寒暄，介绍道：“这是我们组的乔聿，负责数据模型的部分。”
陈总点了点头，目光在乔聿身上停了一瞬，并不显得多热情。
谈判才开始，陈总就抛出了三个新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三个月前，这个项目刚转到林清昭手上时，几乎是一堆烂摊子。
原本负责对接的是投资部另一个小组，对方在尽调阶段出了好几处低级错误。
陈总拿到报告之后勃然大怒，直接发了邮件给严总监，措辞严厉到近乎翻脸，说盛远专业能力堪忧。
陈总的原话是：“如果这是贵司的水平，我想我们没有继续谈的必要”。
严总监当时把林清昭叫进办公室，直接把这个烂摊子交给她来收拾。
“清昭，这个案子你来接。不管用什么办法，把人给我拉回来。”
领导发话，林清昭没有理由拒绝。
她接手之后，花了整整两周重新梳理资料，把之前那组犯错的漏洞都补上。
然后再亲自给陈总写了一封长邮件，逐条回应他提出的质疑。
对方隔了一周才回，只有两个字：“收到。”
林清昭没有放弃。
之后两个月里，她每隔几天就给陈总发一份补充材料。
她像水滴石穿一样地磨，磨到陈总终于松了口，答应再给盛远一次机会。
可林清昭后来约了对方几次，不知道是否巧合，对方总有各种理由推脱。
直到昨天乔聿打过去的那一通电话，才正式把见面时间给敲定。
也就是今天。
所以这场谈判对林清昭来说，不只是一个案子能不能成的问题。
它是她花了三个月一点点修补回来的信任，是关乎盛远名声问题。
“陈总，关于折现率的问题，我跑过一组对比数据。”
乔聿把平板推到桌面上，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如果用ACC模型来算，跟您目前采用的DCF法之间的误差大概在五点三个百分点。”
“这差距看起来不大，但放在五年的现金流里，累计差额能到一千两百万左右……”
陈总的笔尖停在笔记本上，抬头看乔聿。
“你怎么算的？”
乔聿把平板转了个方向，屏幕正对着陈总。
他一条一条拆解，逻辑链条非常清晰。
陈总听着，身体往前倾，盯着屏幕看。
林清昭坐在旁边，时而看乔聿，时而看向陈总。
她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
乔聿没有给她留空隙，很自然地就把问题接过去了，像是在做一个他早就准备好要做的报告一样。
而对面那位四十多岁、身经百战的财务总监，此刻正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一样托着下巴听他讲。
林清昭知道乔聿干活利索、业务熟练、脑子转得快。
但她不知道他能一个人在一张谈判桌上从估值模型聊到行业趋势，把对方两个法务和财务轮番抛出的质疑全都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还不让人觉得被冒犯。
他穿西装跟人谈判的的样子，跟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谈判进行到第三轮，陈总那边显然有些乏了。
原本对方只答应给二十分钟的、却足足谈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对面三个人轮流开口，口早就干了，思路也有些钝。
陈总休息间隙，接了个电话，无意间说道：“下周还得陪女儿去马场，累都累死了。”
挂了电话后，林清昭正想缓和一下气氛，乔聿却忽然笑道。
“陈总的女儿在学马术？”
陈总放下手机：“嗯，怎么，马术你也懂？”
“之前练过几年。”乔聿的语气很随意，“您女儿在哪个马场？”
“东郊那个天骏。”
“哦，天骏的场地不错，就是那个障碍训练场的排水系统有点老旧，下雨天容易积泥。我记得他们去年说要翻修，不知道动工了没有。”
“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陈总身子微微前倾，语调里带上了几分兴致。他只有一个女儿，对女儿的事情额外上心。
女儿喜欢骑马，他自然支持，给他找了深市最好的马场天骏。
这个天骏不是有钱就能来的，需要有师承。陈总也是拖了一圈关系才把女儿送进去的。
“你在天骏练过？”
“以前在那边待过一阵子。”乔聿说，语气云淡风轻的，“后来去英国念书的时候，在那边也练了两年。参加过几场比赛，成绩还行。”
“什么赛事？”
“温莎那边的一个小比赛，不值一提。”
陈总显然对这个不值一提产生了浓厚兴趣，追问了两句。
乔聿像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拿过几次青少年组的冠军，很多年前的事了。”
陈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似的。
“青少年组冠军？那可是正经的国际赛事了。你练了多少年？”
“断断续续七八年吧。后来学业忙就搁下了。”
“我女儿才学了两年，现在还在基础的跳跃阶段。她教练说这孩子有天赋，但一直缺个高水平的给指点指点……”
乔聿适时地接了一句：“您要是不嫌弃，下周末我刚好有空，可以去天骏看看令爱的训练情况。一些基础动作的细节，我能提点小建议。”
陈总第一次笑出声音来。
“那太好了！小乔啊，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我回头让我女儿教练跟你对接。”
乔聿拿出手机跟他交换了微信，两个人又多聊了几句马术的话题。
什么马种适合青少年初学者、哪种障碍训练对腿部力量的要求更合理、欧洲那边的训练体系和国内有什么差异。
乔聿张嘴就来，如数家珍。
陈总听得频频点头，脸上笑得跟花一样灿烂。
聊了大概十多分钟，乔聿很自然地转了话头。
“对了陈总，刚才您提到的那个信息披露频率的问题，我后来又想了想，还有个补充方案……”
陈总摆了摆手，语气比之前松快了不知道多少。
“小乔啊，你那个数据模型我看过了，很扎实。信息披露那一条就按你们上次的方案来，我觉得没问题。回头让法务走流程就行。”
旁边陈总带来的那两个法务面面相觑，都有点懵逼。
散会的时候，陈总亲自把两人送到电梯口，一直握着乔聿的手不肯放，颇有一番相见恨晚之意。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陈总还在外面冲他们挥手。
电梯往下走。
乔聿靠在电梯壁上，那身深灰色的西装把他衬得肩宽腿长，的确是……贵气逼人。
他正低头看手机，那边的陈总又给他发来信息，他侧脸的线条被电梯里的冷白光照得清清楚楚。
“乔聿。”
“嗯？”他抬起头。
“下周你真的要去天骏教陈总女儿骑马么？”
“嗯，答应过的事，自然要办到的。林老师要一起去吗？当放松也好。”
“好啊。我也想去看看拿了国际冠军的人，在马背上是什么样。”
乔聿放下手机，笑得更大了。
“那你看好了。我穿骑马装可能比穿西装的时候更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