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到渡口的小卖部,是柜台上的老式摇把机,小李在那头喊了两遍才听清。
「苍耳子,炒的,八钱,一个偏方,治鼻炎。」小李说,「那孩子八岁,他奶奶已经喂了两回。」
陆远闭了一下眼。
「苍耳子生用有毒,炒过才减,成人一天不过三钱。」他说,「八岁孩子吃八钱,两回——先看有没有恶心、呕吐、肚子疼,有没有抽。有一样,立刻送急诊,不用等我。」
「他奶奶说吃了没反应。」
「没反应是运气。」陆远说,「叫开方的大夫复核,方子上必须有量、有炮制、有用法。三样缺一样,退方。别代改别人的方,改了算我们的。」
「记住了。」
「还有,」他补了一句,「跟家属说一句实话:偏方治小病,治不了命。没事就停,别补第三回。」
挂了电话,他回身进作坊。
作坊在后屋前头,隔一道半截板墙,板墙上一排钉眼,钉子早拔走了,眼下的灰有一圈没落过——挂过东西,挂了很久,最近才取下来。
靠墙一张刨凳,四条腿,西南那条腿磨得亮,别的三条都发暗。凳子底下堆着刨花,干得发脆,一捻就成粉。
墙上原本该有一排尺。现在只剩钉眼,七个钉眼,间距不等——长的、短的、更短的,一把各一个用处。
地上四个坑。
木地板,硬,坑很浅,四个一组,方方正正。
陆远从包袱里取出从药房带来的枣木行尺,蹲下去,一格一格地量。
量完横的,量竖的,量对角。
他量了三遍,站起身,把尺收回包袱。
「一分不差。」他说。
「跟哪儿一分不差。」张德厚问。
「药房东墙根那四个老凹印。」陆远说,「同一只柜。脚距一尺差四厘乘三尺,横竖都是这个数。这屋里也短一分二,一模一样。」
「柜是在这屋做的。」
「做出来就在这站着。」陆远用鞋尖点了点坑沿,「这坑比药房那四个深两分。深一分是压的年份,深两分——它在这屋站的时间,比在医院药房还长。」
张德厚蹲下去,指头伸进坑里抠了一下,抠出一小撮灰。
「坑底有蜡。」他说,「上过蜡,怕潮。做柜的人对自己做的东西上心,舍不得让它沾地气。」
陆远没接话,走到四个坑的中间。
中间有一个新坑。
圆的,直径六寸上下,边缘是新土的茬口,土翻在一边,堆在墙角,堆得不整齐,一半塌了。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捻开。
土里有木屑。
一片,两片,第三片压在底下,是松木的刨花,卷着,还没干透,捻不碎。
还有一小截麻线,白的,硬,跟门环上那一截一样。
「有人挖过。」陆远说。
「挖了多深。」
「挖到生土才停。」陆远把土撒回去,「这一层往下是黄泥,黄泥底下没动过。他挖到黄泥,就收手了。」
张德厚把新坑边的土重新拨拉了一遍,忽然停手。
「挖的是牌。」
「嗯。」
「行里说牌在柜在。可牌不埋在柜站过的地方。」张德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牌是随柜走的——柜落地,牌进坑;柜抬走,牌跟柜走。他不知道这个。他只听了半句。」
「谁跟他说的。」
「跟他说话的人,也不知道全句。」张德厚说,「行里散了二十年,话传话,传到第三代就只剩一句。」
抱灯人站在板墙边上,一直没进作坊。
这时候他开口了。
「我十岁那年,这屋里有柜。」他说,「我坐在柜底下玩,柜底有块木牌,我用指甲刮过,刮不动。」
陆远转过头。
「牌上刻的什么。」
「一个『拾』。」他说,「我在柜底下认的第一个字。我爹说,这个字不是给你的,是给柜的。」
张德厚把手里的土搓掉。
「你爹做这柜,做了多久。」
「三年。」他说,「我记事起他就在做。他一年做一道线,三道线做完,柜就成了。第三道线弹完那天,他把墨斗挂到墙上,说做完了。」
「做完那天,柜抬到哪儿去了。」
「抬上船。」他说,「抬柜的四个人我不认得,都穿青布,说话不像本地的。柜上盖着草绳,绳子打了三道结,都往一边歪。」
「往哪边歪。」
抱灯人想了一会儿,伸手在自己膝上比划。
「都往外。」
张德厚不说话了。
陆远看着那四个坑,看着坑边那个挖空了的新坑。
「挖的人也是从中间起手。」他说,「他先挖中间,再往四边掏。中间掏空了,才想起四个坑,翻了一遍,翻出来的土又填回去。他下手的顺序是反的。」
「反手活。」张德厚说。
「门反装,结反打,锁——」
陆远的话停在半句。
他转过身,往屋后走。
屋后有一间小屋,比作坊矮半头,门是单扇,门框上挂着锁。
铜锁,新的,锁身还带着铸口的毛刺,没有多少包浆。
他把锁托在手里,翻过来看。
锁梁上一道痕,歪的,从右往左斜着拉过去。
磨不出这种痕。这是钥匙捅进去拧不动,硬拧出来的。
「别硬撬。」张德厚把他的手往下按,「狗咬刺猬——无处下口。撬坏了锁是小事,线一断,里头拴着的东西就说不清了。」
「这把锁,钥匙往左拧。」陆远说。
「锁都是往右。」张德厚凑过来看。
「它往左。」陆远把锁梁捏住,指头顺着那道痕划了一下,「锁芯是反装的。装锁的人会这门手,而且是当面装的——他当着这屋里的人,把锁装成了反的。」
「我回来那天,这把锁就锁着。」抱灯人说,「我试过,捅不进。」
陆远看门缝。
上下门缝都塞了纸,缝里的纸泛黄,是二十年的旧纸。只有门缝下半截,塞着一张新的。
新纸露着一角,白中带黄,纸面上有细细的横纹——竹篾帘子压出来的纹,一道一道,粗,匀,正是老周头说的那种粗帘纸。
他把纸角捏住,往外抽。
纸塞得紧,抽到一半,卡住了。
陆远没有硬拽。他食指伸进缝里,沿着纸边摸下去,摸到纸背有一处硬块,比别处厚。
是压出来的印。
他把纸往回推了一寸,再轻轻往外拉。
纸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截麻线。
线的一头压在纸里,压的正是门环上那种反打的结;另一头往门里去了,绷得很直。
线是新的。
陆远把纸展开。
纸上一格一格的横竖线,是器物账的抄页。
最上头写着「拾壹·第三盒」,底下是「定线墨」,再底下一栏,空白。
收名。
收名那一栏空着,纸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笔划,起了头,又停了。
陆远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重新举到光下,对着门缝那截还绷着的线看。
线不动。
他伸手在那截线上弹了一下。
门里头,很远,很闷,响了一声。
不是木头的声音。
张德厚把手按在门上,两只眼睛一直盯着门缝。
「线那头栓着东西。」他说。
「而且是从门里头拴的。」陆远说,「拴的时候,这门还开着。」
「那拴线的人现在在哪。」
屋里静下来。
抱灯人站在门外的光里,脸白了一截,嘴唇动了一下。
「我回来那天,」他说,「这屋里没有人。」
「你怎么知道没有人。」
「我在门口坐了四天。」他说,「白天没人出来,夜里没灯。四天,一扇门都没开过。」
陆远看着那道门缝,看着那根拉得笔直的线。
「门不是没开过。」他说,「是开过之后,又从里头反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