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过河。
渡口上只有老周头一条船。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三圈,他坐在船尾,那把橹斜搭着,一头浸在水里。
陆远上船,蒲跟在后面,把早市上那个方包搁在脚边。
“买着了?”老周头把橹一压。
“买着了。”
“五块钱的?”
“五块钱的。”
老周头乐了,橹在水里搅出个响:“五块钱的药,跑一趟河。够买两斤肉了。”
“肉不解渴。”
“解渴的是什么。”
“一句话。”
老周头不问了,橹声一下一下。船过了河心,水面上那层细浪,压着往两边去。
到药王阁,蒲先去后头卸担子。陆远穿过前堂,往廊下去。
廊下铺着三领旧席,药摊得薄薄一层,风一过,起一层灰。张德厚蹲在席边,一只手翻药,一只手拨席角,翻得不快。
“回来了。”
“回来了。”陆远把那个方包递过去,“早市上买的,你看看火候。”
张德厚接了,拆开纸,捏起几朵在指头上捻。
“黄里带润,边上没焦色。”他说,“嫩半成。”
“摊主说是蜜炙的。”
“火大一分起黑点,气就冲;火小一分水汽不透,回头返潮生霉。”张德厚把药拢回纸里,包好,“是个做活的。”
“他左腿不好,挑担。”
“手上有没有茧。”
“指腹上有一道,横的。”
“常年抓药的手。”张德厚把纸包搁到一边。
“他卖了几个集了。”
“他说,那个集是第七个。头一个集就摆上了。”
“七个集,一个多月。”张德厚说,“一个多月不出手,就为等一个人开口问印。”
“等得够久。”
“肯等的人,心里有事。”
陆远蹲下去,帮着翻了两把席上的药。翻到第三把,摸出两片颜色发深的,捏了捏,有点黏手。
“这陈皮潮了。”他说,“走油了。”
张德厚接过去看了一眼,挑出来搁在席脚:“上礼拜进城南收的,仓里返潮。”
“陈皮那点劲,全在油上。油一走,理气的本事就剩个皮。”陆远说,“得挑出去。”
“挑出去了。”
陆远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见着人了。”他说,“挑担的那个老头。”
“怎么样。”
“他说,那半张纸是他烧的。写的人写了两张,头一张停在半道。”
“第二张呢。”
“在他身上。他说留着,等一个人来。”
“等谁。”
“等一个能把名落下来的人。”
张德厚翻药的手停了停,又翻起来。
“他不肯说那人是谁。”
“不肯。”陆远说,“他说知道那人姓什么,可那人不让他说。”
张德厚直起腰,往屋里走。
“进来。”
账在里屋东墙的柜子里,跟别的册子叠在一处。张德厚抽底下那本,纸发黄,边角卷着,手一抹,一层灰。
“这是什么。”
“器物账。”他把册子搁到案上,“行里的东西,进哪样、出哪样、在谁手里,一本记着。”
陆远翻开。头几页排着器物名,一样一行:碾槽、药碾、戥子、筛、斗、匾、席、灯。后头一列窄格,记件数;再后头一列,记收的人。
有的格子里写着字,笔画很硬,横细竖粗。有的格子,空着。
“后头这一列,”陆远说,“是收东西的人落名。”
“是。”张德厚说,“谁收,谁自己写,一笔一画自己落。代写的,不算。”
“跟收纸一个理。”
“一个理。”
“行里的器物,出阁要报号,回来要销号。”张德厚说,“号写在竹牌上,牌挂在器物房的架子上。东西走了,牌留着。”
“牌留着做什么。”
“东西回来,号还得对上。”张德厚说,“号对不上,就不是原来那件。”
“还有一样规矩。”
“哪一样。”
“三不借。”张德厚说,“私事不借,生人不借,过节不借。器物是行里的,借出一件,欠的不是钱,是脸。”
“那框样呢。”
“框样不出阁。”张德厚说,“框样是量东西的底子。底子一走,行里刻出来的印,就都成了野印。”
陆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继续翻。往前翻,又往后翻,翻到中间,手停住了。
“印框一副。”
件数那格写着“一副”。后头那格,空的。
“上回你念给我听的,就是这一行。”
“是这一行。”
陆远把灯挪近了些。那一行的字,比上下一行都小半号;写到末尾,收笔往下一顿,像要写,又停了。
“这一顿。”他说。
“嗯。”
“不是手抖。”
“不是。”
“是写不下去。”
“是不肯写。”张德厚说。
陆远把册子往后翻,纸一张一张过去,翻得慢。
翻到一半,又见一个空格。
“戥样。”
再往后,又见一个。
“斗样。”
他把册子翻到底,摊在案上,手指点着一处一处数。
“五处。”
“哪五处。”
“框样,斗样,戥样,筛样,还有匾样。”陆远顿了一下,“都带个样字。”
张德厚没有看册子,看的是席上那堆药。
“你数得对。”
“为什么空着。”
“行里散那天,管器物的人,把带样的都留下了。”张德厚说,“账上就空着了。”
“留下东西,不留名。”
“对。”
“是等人来取。”
“是等人来取。”张德厚说,“取一样,自己落一样的名。”
“可东西还在城里。”陆远说,“墨斗让人摘走了,尺也没了,也没见着谁多写一个字。”
“名没写在这儿。”
蒲从外头进来,一手还沾着碾盘上的药末,往案边探了探头。
“这账,记漏了?”
“没漏。”张德厚说。
“那怎么一格一格,都空着。”
“漏的是名,不是账。”
蒲看了看那几处空格,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这账,跟没记也没两样。”
“有一样不一样。”陆远说,“写上的,是当天的事。空着的,是还没完的事。”
蒲噢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我那二十年收的废纸,算完的,还是没完的。”
“算完的。”陆远说,“你留了名。”
蒲乐了,一步跨出门槛。
“等等。”陆远叫住他,“后头那间器物房,你还记得吗。”
蒲在门口站住。
“记得。”他说,“在西头,三间。门常年锁着,谁领东西才开。”
“里头什么样。”
“架子到顶。”蒲说,“一样东西一个号,号写在小竹牌上挂着。领东西得报号,报错了,人家不给。”
“管房的是谁。”
蒲挠了挠头,想了半天。
“我去的时候,那屋就换过人了。”他说,“先前那个,说话慢,走路没声。后来那个,我没打过照面,只听见里头有人挪东西,一挪挪半天。”
“叫什么。”
“不知道。”蒲说,“行里的人,见了面也不大喊名,喊号。”
“喊什么号。”
“忘了。”蒲说,“就记得一回,我送碾好的药过去,门开着一道缝。里头有人问——”
他停了停,学着那人的口气,压低了声:“带样的那几件,还在不在。”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蒲说,“人家就把门合上了。”
蒲出去了。屋里只剩一盏灯,一本摊开的账。
陆远又把那五处空格看了一遍。
框、斗、戥、筛、匾。
五样东西,都是个样子。照着它做,做出来的才一样;不照着做,做出来的一人一个样。
先有样子,后有自己的字。这跟他手里那方印,是一个理。
风从窗缝里进来,把册子边上一角掀起来,又落下。
后头的纸,比前头的脆。翻到最后一页,纸背上有一道浅黄的痕,是早年潮过的。
最末一行,字比账上的都小:
尺一支。待量。
陆远看着那行,看了很久。
“尺,是门尺。”
“是门尺。”
“待量。”陆远说,“行里量门,门上锁、门不开,就不算量完。记一笔待量,等门开了,再回来划满。”
“你记得住。”
“柳先生那本册子上,我就是这么认出来的。”
张德厚把册子合上,一只手压着封皮。
“这一行,不是前头那个人写的。”陆远说。
“怎么讲。”
“墨不一样。”陆远说,“前头的墨是黑的,发了灰。这一行的墨,还发亮。”
张德厚低了低头,看那行字。
“行里散那天,账跟着人走。”陆远说,“账走了,器物账就该完了。往后谁都不该再往里头写。”
“你这话说得对。”
“那这一行,是谁添的。”
张德厚没有答。
他把册子从案上拿起来,往柜子里放。放了一半,又停下,手搭在柜门上。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说,“写不下去的那个,心里有账。”
他把册子往里推了推,关上柜门。
“这本账,二十年前就该合了。”
“那这一行。”
“你明天再来。”张德厚说,“我翻翻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