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赶到药房后窗的时候,老赵正打着手电,蹲在窗台下抽烟。看见他来,老赵把烟掐了,往地上一摁:“您瞧瞧,锁簧让人别了。别得还挺利索,不是生手。”
陆远蹲下去看。插销的锁簧歪着,边上留一道新鲜的磨痕,是拿薄铁片顺着窗缝一下一下别开的。窗关着,可插销没有落回去——虚掩着。
他伸手一推,窗开了。
老赵一愣:“我先前试过,推不动啊。”
“您推的是下头。”陆远说,“他别开的是上头这道簧。进去以后,从里头把窗带上了。外头的人想再推开,得顺着他的劲儿——您不知道门道,自然推不动。”
老赵咂了咂嘴:“合着人进去过?”
陆远没答,撑着窗台翻了进去。药房里黑着灯,月色从窗口跟进来。他先看西药区,整整齐齐,没动过;再看贵重中药的抽屉,锁都好好的。一路走到最里头,那口老药柜安安静静立在墙角。
他拉开最下层抽屉——沉水香不在里头,他贴身收着;侧板那道刻痕,还在原处,浅浅的,温温的。他伸手摸了一遍,没有新的痕迹。
他松了口气,正要合上抽屉,手电的光一晃,照见柜脚的地上,有一点白。
他蹲下去。是一截烟头。烟丝还潮着,是刚掐灭没多久的。
陆远没有捡,先借手电的光把柜前看了一遍。烟头落在柜前正中,离柜身不到一尺。他退了两步站定,一抬头,正好是那口柜的正面。
来人站在这地方,抽了半根烟。
偷东西的人不会站在柜前抽烟。翻抽屉还来不及,哪有工夫抽烟。会站在一口柜前,安安静静抽完半根烟的人——他是在看这口柜,像是看一件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陆远把烟头捡起来,用纸包了,收进口袋。他伸手把窗关上,插销虚虚搭着,跟来人走时一个样。
老赵在窗外探头:“陆师傅,少了东西没有?”
“一样没少。”陆远说,“他不是来拿东西的。”
“那是来干啥的?”
陆远想了想:“来认路的。”
话音刚落,墙根那边转出一个人影。老赵手电一晃,那人抬手挡了挡光:“是我。”韩冬。
“你怎么来了?”陆远问。
“你电话里说了锁簧的事,我顺路来看看。”韩冬走到窗前往里看了一眼,“柜没事?”
“没事。”
“那这个有事。”韩冬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南城的朋友刚捎来的。平安旅社,二楼靠楼梯那间,住的是个拄拐的收药客。今晚八点来钟,有个短打扮的上了楼,待了不到一刻钟就下来了。旅社老板后怕,托人报的信——屋里让人翻过了,别的一样没少,就丢了半张纸。”
陆远攥着纸条,没说话。
“枕头边上,”韩冬又说,“还搁了一根烟。没点的。”
一根烟。他口袋里那截烟头,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那个拄拐的收药客,”陆远问,“人没事吧?”
“人没事。”韩冬看了他一眼,“你认得他?”
陆远没有答。他走到一边,拨了张德厚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张德厚的声音带着没睡透的沙哑:“这么早?”
“师父。”陆远说,“老九还活着。”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陆远听见呼吸粗了,又压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张德厚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你见着他了?”
“见着了。他让我给您带句话:旱路上的老九,还没死。”
张德厚没有接话。半晌,他才说:“那年的事,是我让他去的。”
“送裴先生出城?”
“账本在他身上,城里不能留。”张德厚说,“火已经烧起来了,药王阁烧一回就够。账本要是跟着烧了,药王阁就真散了。我让老九连夜送他走旱路,出城三十里,让人截了道。裴先生是走脱了,老九——我找了他二十年,都当他死了。”
陆远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紧:“他的腿——”
“车被截住的时候,他让裴先生先走,自己挡在道上。”张德厚说,“他要的是账,不是命。老九把命豁出去,赌那人不敢闹出人命——他赌赢了,腿没赌赢。”
陆远想起老九那根枣木拐,拐下头的铁皮磨得锃亮。二十年,那根拐替他走了多少路。
“师父,还有一件事。”陆远把旅社丢纸的事说了,“韩冬说,就丢了半张纸。”
电话那头,张德厚忽然不说话了。这次沉默得比刚才还久。久到陆远以为电话断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那张纸——是裴先生走前留给他的。”
“纸上有字?”
“八个字。货到,柜归;人还,账清。”张德厚说,“裴先生亲手划的。纸撕成两半,前半张给老九做凭证,后半张裴先生自己贴身带着。两半对上了,才是裴先生本人。”
陆远心里一震。师祖黄纸上那四个字,徒弟嘴里那八个字,原来都出自这一张纸。
“纸让人翻走了,”他说,“那凭证——”
“凭证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德厚说,“裴先生认的是人,不是纸。老九那条腿,就是凭证。”
陆远没说话。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后半夜的凉意。
“这两天,我回来。”张德厚说,“柜,你看好了。”
电话挂了。陆远站在原地。韩冬站在几步开外,没有问,只递了一根烟过来。陆远摆手:“不抽。”
“那就说事。”韩冬说,“那个瘸子,到底是谁?”
“药王阁的老伙计。”陆远把手机收进口袋,“旱路上押车的。二十年前替药王阁送账房出城,断了一条腿。”
韩冬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别回耳朵上:“那他今夜来,是敌是友?”
“他要是敌,”陆远说,“就不会有人替他半夜翻旅社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远在南巷口找着了老九。
他坐在馄饨摊最角落的条凳上,面前一碗馄饨,已经凉了。拐杖靠在桌边,他低着头,拿勺子一下一下搅着汤,没有喝。
摊上的老板娘正包馄饨,看见陆远,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忽然笑了:“后生,是你啊。多少年没见,长这么大了。”
陆远一愣:“婶子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老板娘说,“你小时候,年年腊月跟你师父来买年货,站我这摊前头眼巴巴看糖人。有一回你师父给你买了个孙悟空的,你举着跑,摔了一跤,糖人碎了,哭得那叫一个响。”
陆远耳朵有些热,在摊上坐下,坐在老九对面。
老九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搅汤:“找着我了。”
“旅社的事,我知道了。”陆远说。
“纸没了。”老九说得很平静,像丢的是一张废纸。
“那纸上——”
“八个字,我守了二十年,倒着都能写。”老九说,“纸没了,话在。话在,凭证就丢不了。”
陆远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烟头,放在桌上,推到老九面前。
老九的勺子停了。
他放下勺子,拿起那截烟头,先看,再凑到鼻子底下深深闻了一下。他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哪来的?”
“我药房的柜前。”陆远说,“昨夜有人进去,在柜前站了一会儿,抽了半根烟。”
老九把烟头攥在手心里,半天没说话。摊上渐渐来了客人,早市喧闹起来,老板娘吆喝着下馄饨,锅盖一掀,白汽扑了半条街。
“这是他的烟。”老九终于说,“二十年前,他截我的车,蹲在车头前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完第三根,才开口说话。第一句问的是——账本呢?”
“他蹲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三尺。那烟味,我记了二十年。”老九把烟头小心收进怀里,“昨夜他手下的人摸到你药房,在柜前留烟——这是递话呢。他在说:柜,我找到了。”
陆远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找到的不是柜。”他说,“柜在医院里搁了二十年,打眼就能看见。他找到的——是我。”
老九看着他,没有说话。半晌,他端起那碗凉馄饨,一口一口喝完了汤。
老板娘过来收碗,看了陆远一眼,又看了老九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后生,你是药王阁的?”
陆远怔住了:“婶子怎么知道?”
老板娘擦着桌子,没抬头:“二十年前,有个戴圆眼镜的瘦先生,总来我这摊上吃馄饨。一碗两个钱,从不欠账。走的那天晚上,他多给了一个钱,说:老板娘,这碗先记着,往后有人会来结。”
陆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老九,老九低着头,手指搭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那位先生,还说什么了?”陆远问。
“他说,下回来的时候,会带着一本账,一起结。”老板娘直起腰,把抹布搭在肩上,笑了笑,“我寻思着,一碗馄饨钱,哪值得记二十年。可他说会来,我就等着。我这摊子,二十多年没挪过地方,就怕他哪天真来了,找不着我。”
陆远坐了一会儿,摸出两个钢镚,放在桌上:“婶子,他那碗钱——我替他结了。”
老板娘看了看那两个钢镚,没有收,先笑了:“后生,一碗馄饨两个钱,这是二十年前的价了。如今一碗,要四块了。”
陆远又摸出四块钱,搁在钢镚旁边。老板娘这才收了,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身去忙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这账,算清了一半。”
陆远一怔:“一半?”
老板娘已经走远了,在锅边忙得热火朝天。老九拄着拐站起来,走到陆远身边,声音低低的:“一半。货到,柜归,是前一半。人还,账清,是后一半。裴先生的话,从来只说一半——剩下一半,要等他回来,自己说。”
他迈步要走,陆远叫住他:“您去哪儿?”
“旅社不能住了。”老九说,“我去码头,找条船歇脚。旱路的人断了腿,走不动了,总得有个地方靠一靠。”
“有事怎么找您?”
老九已经走出两步,没有回头:“不用找。柜归那天,我自然会在。”
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混进早市的嘈杂里,一声比一声远。陆远站在馄饨摊前,看着那道影子慢慢走远。
手机响了。是小李。
“陆师傅,您快来药房看一眼——”小李的声音又急又低,“最上层那个抽屉,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它自己弹开了一条缝。我没敢动,就看了一眼——里头搁着一根烟。没点的。”
陆远握着手机,站在南巷口的晨光里。昨夜他检查药柜,最上层抽屉明明是关着的。他翻遍了药斗,看过刻痕,独独漏了那一层——师祖留过黄纸的那一层。
来人不光找到了柜,还打开过那一层抽屉。